不是书评

一年多以前写的一篇小东西——

幽默家


前些天在看17世纪英国作家布朗的《瓮葬》，译者缪哲在序言里介绍作者其人，引用了后代作家的评价，称其为“幽默家”，是因为他“在最平达、最深刻的见解中，总是杂有一些怪诞不经的成分，有的是属于表达风格的，有的却是属于思想上的”，还评价布朗是一个有头脑、头脑却又“曲里拐弯”的人——译者认为这是对布朗最准确的描述，接着他又解释了“幽默”一词在这里的含义。略从词源学上探究了一番后，译者说，“幽默家”兼具“性情中人”的意思，而布朗的幽默，正是出于“性格的不匀称”，分不清说话的得体与不得体，属于“绷着脸说趣话”的类型，而这一类人，都不见得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好笑。

为了让中国读者理解这种幽默，译者还举了英国同时代其他作家的例子，并概括为“本色的幽默”，区别于现代的幽默，不能从一词一句中寻找，而要透过作品整个的气氛去体会。这本书我翻完序言后就搁在一边，尚未来得及去体会布朗的“humor”(英文中既指“幽默”又指“脾性”)，然而几天后恰好看到一位网友写的一篇评论。

评论起因于经济学者茅于轼的一篇叫《分析网上骂人》的博文，我的这位网友转载了全文，然后说：

"这篇“分析网上骂人”的博文，总体说来写得很好。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被别人骂，精神病的一类被虐狂除外。尽管茅老的有些被骂，是由于他自身的水平或表达欠缺造成误解和不理解的缘故，但这也绝不是任何骂人的理由，这是毋庸置疑的。百家讲坛的头牌易中天为此说：“网上骂茅老的不是人。”（我没有看到易中天的原话，是很多人学给我听的）这句话又遭来了无数网民的谩骂和攻击。这句话显然也是易中天的一句发泄的话，他的涵养和认知水平就不如茅老。如果易中天是说“网上骂茅老的都是野蛮人。”尽管还是会遭来很多谩骂，但人数会少很多，因为，这种说法，对于明智的人来说，就可以不认为易中天在发泄。这些人显然都是人，如果没有先天和后天的生育功能的意外缺失，原则上他们都能够与文明人，交配而繁殖后代下去。因为易中天是搞历史和道德方面的学者，对这些道理就不一定明白……"

读到这里，我已经捧腹不已了。这些即兴写就的段落，讲的正是些平达甚至多余的见解，一板一眼又让人忍俊不禁，若透过完整的内容去体会，其风格更像是源于狂简、而非刻薄。我还不能判定，这与布朗式的幽默有多大程度的相似，却很庆幸，能在当下同时代国人的文字里，发现别样的风趣和人心。

人心随时代而变，因而幽默感也随时代而变。据说布朗是“小作家中的大作家”，不是死后才出名、而是颇得同时代人追捧的那一类作者。《瓮葬》一书译成中文，又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我可以想象，译者是如何尽他的本分，努力向中文读者传达作者的独特性情；我又不禁去想，换在十多年后、人心离这类幽默感越来越远的今天，这样的努力，会不会显得更加无用。

所幸无意中，还能在众声喧哗之地，找到活着的幽默家，这样的文字和头脑，落于瓦砾之间，即便不是珍宝，也是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