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是怎样炼成的
封底几条推荐语中，李银河那句：“王小波曾经说过，我哥哥的智力超我十倍，绝非溢美之词。看了这本书，才知道‘王小波是怎样炼成的’。”最是我读《我的兄弟王小波》的感触。虽然“倍”不“倍”，多少倍，更何况十倍这么大的倍，完全可以看做是王小波、李银河夫妇的谦辞，不，骄傲。无论什么吧，反正我捧读此书中，一再想，难怪王家出了个王小波。换言之，王家出了个王小波，一点都不奇怪。
王家兄弟姐妹五个，两个姐姐加上王小平、王小波、王晨光三兄弟。七七年高考，三兄弟加上二姐四个人齐上阵，除了小弟靠母亲托了关系进入北京钢铁学院外，其余三位虽然成绩没问题，却都因家庭政治问题被刷了下来。七八年高考政审放宽，三人再一番摩拳擦掌，终于一起踏进高校大门。王小平和二姐是文革前的老高二底子，考上大学不难。王小波文革前只有初二水平，为考大学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最厉害的要算小弟王晨光，他以“小学五年级的学养”，奋发图强，长年自学姐姐的数理化英文课本，书念得扎实细致、一丝不苟。钢铁学院毕业后，王晨光赴美留学，拿了两个硕士学位，又取得药物化学博士学位，后来在密西根大学做博士后，再到福特癌症基金会工作，却在王小波去世的第二年（1998年），在底特律一起劫案中遇害。“这件惨痛的事情已经洇入家人的内心深处，化作一个疤痕，”接连两年痛失亲人，家人承受的悲伤可以想见。二姐王征在王晨光遇害十周年时发表过一篇长文《王晨光遇难纪实》，详述这一悲惨事件，字里行间伤痛历历。两个兄弟英年早逝，也令哲学博士王小平对族人“王氏男子多聪颖者，唯天不假年，寿算有亏。”的传说深感敬畏。
王父虽然八路出身，但徒步前往延安前是个读书人，有“小李白”之绰号，会书法，懂篆刻，擅发明。“各种奇思异想象兔子一样在他的头脑中繁殖。”话从王小波嘴里出来总是妙趣得很。王小波出生那年王父遭受无妄之灾，成了“阶级异己分子”，丢了党籍，连累有身孕的妻子终日以泪洗面，悲哀之情直接影响到胎中的王小波——平足、严重缺钙不说，还有先天性心脏病。父亲度过政治上的灭顶之灾后，一番卧薪尝胆的苦读，在逻辑学上成就显著，甚至得到了毛泽东的欣赏。三兄弟的名字，与父亲的人生遭际息息相关：长子1949年出生时，他仕途平顺，于是得名“王小平”；1952年他政治上遭遇风波时，“王小波”出生，一场风波之意。再后来柳暗花明，又添一子，所以叫“王晨光”。父亲是四川人，好吃也会吃，信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切切不可亏负自己的人生哲学。恣意散财的王父与一生以节流聚财为己任的王母没少发生激烈冲突。王小波在钱财上，比其父走得更远，他是根本没兴趣，没概念。王父由于政治上吃尽苦头，所以授以孩子们最重要的家训是：千万不要张狂，要夹着尾巴西做人。
母亲和姥姥给王家兄弟姐妹传承的是“山东农民的草莽家风”，衣能蔽体即可，食可裹腹便行。有一年王小平和姥姥单独住在西郊人大，一日三餐玉米粥加玉米发糕，上顿吃不完下顿热热再吃，吃得王小平犯酸、烧心。每晚祖孙俩相对而坐吞咽剩粥剩糕，王小平心生“寒灯、残馔、白发”的浓重凄凉之感。加上饥年里姥姥曾给孙辈们吃过玉米面拌白薯藤的“猪食”，令王小平对整个山东的饮食文化感到由衷的悲哀。若论谐谑之本领，王小平也不弱，明明苦哈哈的经历惨兮兮的事，我总是看得乐不可支。
王家姐弟们小时候没有锦衣玉食，但过得有滋有味。特别是王小平王小波兄弟俩，自小特别投契，两人本性都属于狂野、玩劣一派，被姐姐们称为“一狼一狈”，鬼蜮勾当没少干，父亲的打也没少挨，王小波似乎更惨，“手拎耳朵成了我爸爸接触他身体的主要方式。”劲大时，王小波会被拎得双脚离地，但这似乎没给他们留下什么童年阴影，深深烙在记忆里的倒是那大片大片的闲散时光，以及从中汲取的养分。两人常常傍花随柳，迤逦而行，既无计划，又无目的，在世界的局部间行走，眼里的一切像是展开的画卷，供他们自由寻觅、采撷。无论是在“写在前面”中颇费笔墨介绍的德国小说《香水》，还是在“上大学”中颇费笔墨介绍的那篇令王小波的小说创作延后十年的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的《少女与死亡》，王小平所要传达的都一样，那就是这两部作品中主人公丰富的感受力，那种接连成串的感触或者感情，以及情绪，同他和王小波幼年时就熟悉的何曾相似。王小平说他和王小波的整个童年常常陷入白日梦，像是在一种庄生梦蝶的恍惚中度过的，半梦半醒间，徘徊留连在情绪与情绪间，并对其玩味无厌。“从童年开始，我们就有一个下意识的朦胧感觉，即我们是作为品尝者到世界上来的。这个世界，有着难以想象的丰富藏品，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品尝、辨味。一个品尝结束后，马上接以下一个，不能等待，等待是痛苦而难耐的。” 打小起，王小平便时常注意王小波的行为，试着揣想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猜王小波也是如此。由于两人天天混在一起，相互参验的机会不少，王小平每每内心情绪变幻，都要瞄上弟弟一眼，看他脸上是否现出“痴痴呆呆的招牌表情”——王小平对此理解为：小王小波对这个世界的滋味过于敏感，被魇住了——一旦有，便心生宽慰，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精神上的同道者”。这是两个忙于追随天性，陷在童年冥想，沉湎于意念自由驰骋的快乐中的孩子。王小平认为感触和情绪才应该是艺术永恒的主题，文学更加应该去对人物心理展开剖析入微的描写，因为它可以“在内心疆域中直接落笔”。他也一直认为王小波之所以受人热爱，正是在于他独特的感觉和品味，“他以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从这个世界里透出的，他人难以分辨的种种气味，并把它们制成了‘香水’。”王小波主张人生应该有趣，因为到处充斥着无趣，人之无趣除了智识上的原因，兄弟俩一致认为还有情绪的枯竭。王小平甚至认为一切哲学都产生于对情绪，和与情绪难以区分的新鲜活泼的内心感觉的玩味和内省。
王小波自幼嗜书成癖，不管什么书，但凡看得下去，就看得昏天黑地，甚至地上捡起一张有字的纸，也翻来翻去看得津津有味。小时候父亲三面墙的藏书令他大饱书瘾，读书且杂且快，日积月累成了博学的杂家。王小波读书速度快到一小时百页以上，甚至更多，王小平稍逊。由于读书快，可读的书便显得少了，两人四大名著颠来倒去，“少说也看过一二十遍”。王小平认为王小波读书快，跟他无人能及的凝神习性不无关系，抱起书来如同灵魂出窍，专注得木木痴痴。小时候一发起呆来，目光呆滞，嘴半张半合，下巴下垂，被幼儿园老师认为脑子不正常，连姥姥、妈妈都叫他“傻波子”。大了仍然爱发呆，但书读得多了，成了每日饭桌上的主讲，每每口若悬河，博得家人佩服。可在革命年代里，王小平愈加发现他和王小波身上两个严重的毛病：缺乏强烈的感情和怀疑主义味道太重。疯狂的世界一再挑战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理解力，但“思想从简单到复杂是一条不归路”，于是陷于精神上的惶恐，但百思无解，也只得谨记父亲明哲保身的家训，采取鸵鸟政策，在乱世中混日。父亲将一屋子书塞入麻袋送进了废品站，并将三四十公分厚的“人类思维史”书稿付之一炬。可是，越是禁书的年代，人们越是如饥似渴地想要读书，见了好书如癫似狂。僧多粥少，借来的书限期要还，王家姐弟多，排队看，看书最快的人排第一，非王小波莫属。等到文革以后，书店开始凭介绍信发售旧书，王父率众子女，搬回一大堆书，姐弟们喜滋滋似坐拥金山，“对智慧和理性的崇仰已带有浓重的信仰成分。”
去云南插队，是王小波铁了心坚持的结果，本来他可以和母亲一起去安徽干校，保留北京户口的。他其实插了两茬队，在云南后来因为患了肝炎，获准回京养病，但上不了户口，又将户口落在了母亲老家山东牟平青虎山，先是务农，后来当民办教师。在云南边陲，生活的艰苦和精神的贫瘠像噩梦一样缠上了知青们，王小波开始苦苦思索人生的意义，并尝试写作。他在《思维的乐趣》中写道：“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山东农民蔑视痛苦的精神，在王小波看来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过着完全不像人的生活。“如果活着是为了受罪，那为什么要活着？”和李银河游历欧洲时，人们悉心营造的精美牧场令他感慨丛生，如果说中国农民教育或心智受限，那么文化人千百年来为天下苍生贡献过健康理性有实际价值的东西吗？这也是王小波在散文随笔中对国学持一种不肯恭维的态度的重要原因。
关于王小波和李银河的爱情，不是像传奇，本身就是传奇。一个在国务院政研室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全国关心政治的青年的偶像”——难怪李银河跟王小波讨论过入党的问题——跟一个街道厂的小工人，声名、地位十倍百倍的差距，加上家世背景的差距。可是李银河愣是一下子就将王小波从芸芸众生中区别了开来，并且认为王小波才是真正的天才。除了眼光，绝对少不了勇气。王小平说她有“侠女气质”，兼具“追求传奇色彩的浪漫情思”。而且李银河一开始便充当起王小波“最狂热的啦啦队”，对王小波的作品大叫其好。这对于文学创作处于草创时期，缺乏自信的王小波来说，犹如“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使他觉得内气充盈，天下事无不可为，”两个鄙视世俗生活的人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却让他们的妈妈忧心忡忡。王母说：“他们在一块儿吃什么，吃精神吗？”李母说：“这一对宝贝放到一起，就差给他们脖子上各拴一块大饼了。”
王小平说希望能写出那个具有特别感触能力，以独特品味体验人生，对世界的滋味过于敏感，常常会被魇住，并始终保持童心的兄弟王小波。但我觉得《我的兄弟王小波》更像《我和兄弟王小波》，一字之差，实在是因为他写了太多自己，特别是他的心理活动。基于同气连枝及与弟弟生来的投契，他希望从中能够反射出王小波童年的情绪活动，但他也承认这是不得以而为之。王小平的文字十分畅朗，甚至带有音韵感，但仔细琢磨，也难逃他所批的“夯诗”的劲儿，而且十分话痨，重复甚多。不过爱王小波的，如果想要了解王小波这个人，特别是他的童年，此书仍不失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请勿转载）
王家兄弟姐妹五个，两个姐姐加上王小平、王小波、王晨光三兄弟。七七年高考，三兄弟加上二姐四个人齐上阵，除了小弟靠母亲托了关系进入北京钢铁学院外，其余三位虽然成绩没问题，却都因家庭政治问题被刷了下来。七八年高考政审放宽，三人再一番摩拳擦掌，终于一起踏进高校大门。王小平和二姐是文革前的老高二底子，考上大学不难。王小波文革前只有初二水平，为考大学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最厉害的要算小弟王晨光，他以“小学五年级的学养”，奋发图强，长年自学姐姐的数理化英文课本，书念得扎实细致、一丝不苟。钢铁学院毕业后，王晨光赴美留学，拿了两个硕士学位，又取得药物化学博士学位，后来在密西根大学做博士后，再到福特癌症基金会工作，却在王小波去世的第二年（1998年），在底特律一起劫案中遇害。“这件惨痛的事情已经洇入家人的内心深处，化作一个疤痕，”接连两年痛失亲人，家人承受的悲伤可以想见。二姐王征在王晨光遇害十周年时发表过一篇长文《王晨光遇难纪实》，详述这一悲惨事件，字里行间伤痛历历。两个兄弟英年早逝，也令哲学博士王小平对族人“王氏男子多聪颖者，唯天不假年，寿算有亏。”的传说深感敬畏。
王父虽然八路出身，但徒步前往延安前是个读书人，有“小李白”之绰号，会书法，懂篆刻，擅发明。“各种奇思异想象兔子一样在他的头脑中繁殖。”话从王小波嘴里出来总是妙趣得很。王小波出生那年王父遭受无妄之灾，成了“阶级异己分子”，丢了党籍，连累有身孕的妻子终日以泪洗面，悲哀之情直接影响到胎中的王小波——平足、严重缺钙不说，还有先天性心脏病。父亲度过政治上的灭顶之灾后，一番卧薪尝胆的苦读，在逻辑学上成就显著，甚至得到了毛泽东的欣赏。三兄弟的名字，与父亲的人生遭际息息相关：长子1949年出生时，他仕途平顺，于是得名“王小平”；1952年他政治上遭遇风波时，“王小波”出生，一场风波之意。再后来柳暗花明，又添一子，所以叫“王晨光”。父亲是四川人，好吃也会吃，信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切切不可亏负自己的人生哲学。恣意散财的王父与一生以节流聚财为己任的王母没少发生激烈冲突。王小波在钱财上，比其父走得更远，他是根本没兴趣，没概念。王父由于政治上吃尽苦头，所以授以孩子们最重要的家训是：千万不要张狂，要夹着尾巴西做人。
母亲和姥姥给王家兄弟姐妹传承的是“山东农民的草莽家风”，衣能蔽体即可，食可裹腹便行。有一年王小平和姥姥单独住在西郊人大，一日三餐玉米粥加玉米发糕，上顿吃不完下顿热热再吃，吃得王小平犯酸、烧心。每晚祖孙俩相对而坐吞咽剩粥剩糕，王小平心生“寒灯、残馔、白发”的浓重凄凉之感。加上饥年里姥姥曾给孙辈们吃过玉米面拌白薯藤的“猪食”，令王小平对整个山东的饮食文化感到由衷的悲哀。若论谐谑之本领，王小平也不弱，明明苦哈哈的经历惨兮兮的事，我总是看得乐不可支。
王家姐弟们小时候没有锦衣玉食，但过得有滋有味。特别是王小平王小波兄弟俩，自小特别投契，两人本性都属于狂野、玩劣一派，被姐姐们称为“一狼一狈”，鬼蜮勾当没少干，父亲的打也没少挨，王小波似乎更惨，“手拎耳朵成了我爸爸接触他身体的主要方式。”劲大时，王小波会被拎得双脚离地，但这似乎没给他们留下什么童年阴影，深深烙在记忆里的倒是那大片大片的闲散时光，以及从中汲取的养分。两人常常傍花随柳，迤逦而行，既无计划，又无目的，在世界的局部间行走，眼里的一切像是展开的画卷，供他们自由寻觅、采撷。无论是在“写在前面”中颇费笔墨介绍的德国小说《香水》，还是在“上大学”中颇费笔墨介绍的那篇令王小波的小说创作延后十年的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的《少女与死亡》，王小平所要传达的都一样，那就是这两部作品中主人公丰富的感受力，那种接连成串的感触或者感情，以及情绪，同他和王小波幼年时就熟悉的何曾相似。王小平说他和王小波的整个童年常常陷入白日梦，像是在一种庄生梦蝶的恍惚中度过的，半梦半醒间，徘徊留连在情绪与情绪间，并对其玩味无厌。“从童年开始，我们就有一个下意识的朦胧感觉，即我们是作为品尝者到世界上来的。这个世界，有着难以想象的丰富藏品，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品尝、辨味。一个品尝结束后，马上接以下一个，不能等待，等待是痛苦而难耐的。” 打小起，王小平便时常注意王小波的行为，试着揣想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猜王小波也是如此。由于两人天天混在一起，相互参验的机会不少，王小平每每内心情绪变幻，都要瞄上弟弟一眼，看他脸上是否现出“痴痴呆呆的招牌表情”——王小平对此理解为：小王小波对这个世界的滋味过于敏感，被魇住了——一旦有，便心生宽慰，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精神上的同道者”。这是两个忙于追随天性，陷在童年冥想，沉湎于意念自由驰骋的快乐中的孩子。王小平认为感触和情绪才应该是艺术永恒的主题，文学更加应该去对人物心理展开剖析入微的描写，因为它可以“在内心疆域中直接落笔”。他也一直认为王小波之所以受人热爱，正是在于他独特的感觉和品味，“他以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从这个世界里透出的，他人难以分辨的种种气味，并把它们制成了‘香水’。”王小波主张人生应该有趣，因为到处充斥着无趣，人之无趣除了智识上的原因，兄弟俩一致认为还有情绪的枯竭。王小平甚至认为一切哲学都产生于对情绪，和与情绪难以区分的新鲜活泼的内心感觉的玩味和内省。
王小波自幼嗜书成癖，不管什么书，但凡看得下去，就看得昏天黑地，甚至地上捡起一张有字的纸，也翻来翻去看得津津有味。小时候父亲三面墙的藏书令他大饱书瘾，读书且杂且快，日积月累成了博学的杂家。王小波读书速度快到一小时百页以上，甚至更多，王小平稍逊。由于读书快，可读的书便显得少了，两人四大名著颠来倒去，“少说也看过一二十遍”。王小平认为王小波读书快，跟他无人能及的凝神习性不无关系，抱起书来如同灵魂出窍，专注得木木痴痴。小时候一发起呆来，目光呆滞，嘴半张半合，下巴下垂，被幼儿园老师认为脑子不正常，连姥姥、妈妈都叫他“傻波子”。大了仍然爱发呆，但书读得多了，成了每日饭桌上的主讲，每每口若悬河，博得家人佩服。可在革命年代里，王小平愈加发现他和王小波身上两个严重的毛病：缺乏强烈的感情和怀疑主义味道太重。疯狂的世界一再挑战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理解力，但“思想从简单到复杂是一条不归路”，于是陷于精神上的惶恐，但百思无解，也只得谨记父亲明哲保身的家训，采取鸵鸟政策，在乱世中混日。父亲将一屋子书塞入麻袋送进了废品站，并将三四十公分厚的“人类思维史”书稿付之一炬。可是，越是禁书的年代，人们越是如饥似渴地想要读书，见了好书如癫似狂。僧多粥少，借来的书限期要还，王家姐弟多，排队看，看书最快的人排第一，非王小波莫属。等到文革以后，书店开始凭介绍信发售旧书，王父率众子女，搬回一大堆书，姐弟们喜滋滋似坐拥金山，“对智慧和理性的崇仰已带有浓重的信仰成分。”
去云南插队，是王小波铁了心坚持的结果，本来他可以和母亲一起去安徽干校，保留北京户口的。他其实插了两茬队，在云南后来因为患了肝炎，获准回京养病，但上不了户口，又将户口落在了母亲老家山东牟平青虎山，先是务农，后来当民办教师。在云南边陲，生活的艰苦和精神的贫瘠像噩梦一样缠上了知青们，王小波开始苦苦思索人生的意义，并尝试写作。他在《思维的乐趣》中写道：“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山东农民蔑视痛苦的精神，在王小波看来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过着完全不像人的生活。“如果活着是为了受罪，那为什么要活着？”和李银河游历欧洲时，人们悉心营造的精美牧场令他感慨丛生，如果说中国农民教育或心智受限，那么文化人千百年来为天下苍生贡献过健康理性有实际价值的东西吗？这也是王小波在散文随笔中对国学持一种不肯恭维的态度的重要原因。
关于王小波和李银河的爱情，不是像传奇，本身就是传奇。一个在国务院政研室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全国关心政治的青年的偶像”——难怪李银河跟王小波讨论过入党的问题——跟一个街道厂的小工人，声名、地位十倍百倍的差距，加上家世背景的差距。可是李银河愣是一下子就将王小波从芸芸众生中区别了开来，并且认为王小波才是真正的天才。除了眼光，绝对少不了勇气。王小平说她有“侠女气质”，兼具“追求传奇色彩的浪漫情思”。而且李银河一开始便充当起王小波“最狂热的啦啦队”，对王小波的作品大叫其好。这对于文学创作处于草创时期，缺乏自信的王小波来说，犹如“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使他觉得内气充盈，天下事无不可为，”两个鄙视世俗生活的人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却让他们的妈妈忧心忡忡。王母说：“他们在一块儿吃什么，吃精神吗？”李母说：“这一对宝贝放到一起，就差给他们脖子上各拴一块大饼了。”
王小平说希望能写出那个具有特别感触能力，以独特品味体验人生，对世界的滋味过于敏感，常常会被魇住，并始终保持童心的兄弟王小波。但我觉得《我的兄弟王小波》更像《我和兄弟王小波》，一字之差，实在是因为他写了太多自己，特别是他的心理活动。基于同气连枝及与弟弟生来的投契，他希望从中能够反射出王小波童年的情绪活动，但他也承认这是不得以而为之。王小平的文字十分畅朗，甚至带有音韵感，但仔细琢磨，也难逃他所批的“夯诗”的劲儿，而且十分话痨，重复甚多。不过爱王小波的，如果想要了解王小波这个人，特别是他的童年，此书仍不失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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