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独角戏
书中出现的人物不多。
其中一方是大杉重一郎一家。家主重一郎,妻子伊余子,儿子一雄,女儿晓子。
对这一家人生轨迹带来影响的:骗子美颜少年竹宫熏,政客黒木克己。和癌症。
倏忽出现的路人:村田屋的老板娘,店员太郎,一雄的女伴之一,同学会中的政客、商人、药店员工、高桥巡查。
另一方是不得志的地方大学教授羽黑、理发师曾根和欲求难满的银行小职员栗田。
带来影响的:放鸽子的俳人
甚至没有出现的路人:理发师的妻子儿女,栗田暗恋(意淫更合适吧)的对象宝部文子
去掉因需要而出现的人物。
在最后一场长达40页的对谈中,一共四人,去掉说话没内容的曾根和栗田,重一郎和羽黑之间进行的,其实是一场三岛与自己的对谈吧。或者,一场内心里美与恶角逐的外在化。
这两位之外,儿子一雄,女儿晓子,还有竹宫,都或多或少有三岛对自己的投射。
再换言之,这其实是三岛一个人的独角戏。
先说重一郎一方吧。
在“一家人开心度过五千年来首次交汇的最后一夜”中,女儿在读爱伦坡的诗;儿子在看国际法,想着无限和平,靠割舌头维持的那种;父亲在回忆自己黯淡的青年时期。
有时候会觉得三岛内心住着一个十六岁的美少女,柔软纤细敏感脆弱和黑暗的少女。晓子这样的。三岛少年时期也写诗,软萌轻柔。比如:拖着白色长裙的下摆 / 她一个人在草地上飞奔疾驰 / 像惊慌失措的鸟儿 / 带着透明的肉体 / 冲破晨雾穿行 / 戴着所有暗金色的花的面具 / 以及一切森林、湖泊和喷泉 / 她仿佛是包在防缩水的世界里 / 像一面看不见虚荣的镜子
晓子与竹宫漫步。
故事的设定说竹宫是个骗子,他到底是不是骗子很难判别。但竹宫内心的剖析很值玩味。
“他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深深倾倒于美的沉静性质,对于美从不变化也不拯救自己的事实从未失望。与其他的少年不同,他倾心于时而会来救赎自己的东西。”
“他喜欢孤独,喜欢散步,喜欢北国之海的色彩,预见自己会在这个北方的古老町市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不为世界所知、埋没于满是尘埃的美丽,这边是他年轻时的安慰。”
“在他的内心逐渐出现了孤独的安乐之核,死之彻悟愈发豪奢,化作金泥与朱色高肉九谷烧茶碗那样的、堆叠的美之沉渣。金泥的炫目光彩。死。美丽的青春之孤独。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孤独有多美!”
语言当然是非常具有欺骗性的。但对于三岛来说,在文字中虚构一个全新的自我展示给读者,一边偷偷用只言片语欲拒还迎地暴露真实的自己,恐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想一下他的一生,被溺爱的童年,春风得意的少年,婚姻美满、家庭和谐的中年;再看一下他的职业履历,写小说、当记者、做编辑、操刀导演、出任演员、写戏剧、健身、剑道。
尘世的幸福他几乎都有。然而他的内心感觉到的却是深广的黑暗。
他时不时暴露在外的自卑、平静文字下隐藏的暴烈情绪、对于妖异美感的敏感、追求刺激诡异的官能快感......
在他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深邃记忆底部,是一片黑暗的旷野。
晓子与竹宫的美,是三岛由衷满意的吧。
而竹宫借由深井面所窥探到的另一个世界,以及这一个世界中的他与萌生在另一个世界他,或许也是三岛对于自己这种既展示又遮掩的一种。
至于深井面,或许跟语言的功能差不多。都是又美又没有原则性的工具。
儿子一雄着笔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一雄的政治见解某些方面跟羽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羽黑总结的更为彻底。人类宿命般的缺陷是对事物的关系,对人类的关系和对神明的关心,之所以这样,根源于人类想将自我从时间的不可逆性之中拯救出来欲求,以及无法忍受孤独个体这一事实和消弭存在和非在的缝隙。那么最终选择是什么呢?当然是毁灭,烟火般美丽梦幻的毁灭,自我和他人的毁灭。
相比之下,一雄要单纯得多。他只是要绝对的和平和绝对的秩序而已,虽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唯一明确的只是他对于控制的渴求。
重一郎最复杂。
他的形象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软弱的,消极的,被动接受,被动反抗。
他对于人类奇妙习性的总结(或许是三岛的心里话)很奇妙,回归于日常生活中幸福的瞬间。“他们撒谎不计后果。他们买花装点吉凶。他们时常喂养小鸟。他们约会总是迟到。然后,他们经常笑。”但是很快,他又推翻自己。这些最多也就是三流的玩意儿。
他对于晓子的遭际的反应也很奇妙。对于自己的遭际的反应则更加奇妙。尤其是两种对比来看。
还好,他们的飞碟又来了。他们又是开始的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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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其实,读得并不是特别顺利。所以这只是读书时候的总结。以后重读,或许会有更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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