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上帝希望的那样活着

“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大地永存。太阳升起，又匆忙回到原来的地方，太阳照常升起……。”这是《圣经》上说的。
“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这是《庄子》中说的。
由是可见，四季交迭，日升日落，生老病死，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但对于《不老泉》中的塔克一家，这一法则却失去了效用。因为塔克一家不小心喝了不老泉的泉水，获得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大概是有人类以来做的最持久的一个梦了，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却始终没有变过。一直到今天，依然有人坠入长生不老的迷梦中不能自拔，尤其是那些权利、利益的既得者。所以中国的皇帝才会那么喜欢被称为“万岁”，那么喜欢寻仙问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概莫能免。却不知道，自古以来的那些万岁们，能过百岁的都很少，更何况万岁了？还是曹雪芹看的最明白，“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如果CCTV去采访塔克一家，“你幸福吗？”我想塔克一家一定会茫然不知所措。他们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人，他们从没有刻意去追求过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却偏偏像诅咒一样跟定了他们。塔克和梅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活得很不耐烦，他们住的屋子颓败不堪，他们的人生一塌糊涂，他们近乎病态地嫉妒着一切物种的死亡，甚至是黄西装的死。大儿子迈尔斯结过婚，但他那经年不老的容颜却把妻子和孩子给吓跑了。小儿子杰西虽然已经104岁了，但却依然是17岁的样子和心性。塔克一家就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永远都在流浪。天地之大，却没有他们的朋友，没有他们永远的家。有人说生活不是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塔克家的人识字不多，于他们而言，便只剩下远方了。最要命的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久了，什么事情都经历过，远方对他们而言，只是个地理概念，与精神无关。就像塔克说的，“我们只是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
塔克曾经对温妮描述过他对人生的看法，这是我见过的最美、最有哲理的文字之一。他说，“太阳会把海里的一些水蒸发，送回云里，然后变成雨，雨又会落进小溪，溪水不停地流，把水再送回大海。生命就像轮子……。死亡是轮子的一部分，就在新生的旁边。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把别的扔掉。能成为整体的一部分，这是有福啊。但这种福分没降落到我们塔克家头上。活着不容易，但像我们这样给扔到一边活着，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长生不老对于塔克一家更像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有时我在想，如果我是温妮，我会去喝不老泉的泉水么？像我这样的选择困难症患者，喝还是不喝，这是一个问题。首先，我是一个怕死的人，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一个人瑟缩在暗黑的夜里，被死亡这件事折磨的筋疲力尽。那时常常会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会离去。可是如果要喝，什么时候喝也是一个问题。杰西要温妮17岁的时候喝不老泉，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环游世界。我的17岁，还在读高中，没有一个杰西在等我。20岁？最美好的大学时代，最好的青春，似乎是很合适的时机，可是后面好像还有更好的幸福。现在？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永远停在童年时代，虽然童年看起来很美，可谁会耐烦总当一个小孩子……。真是各种纠结，各种烦恼。
最重要的是，如果喝了不老泉的泉水，我会不会也像塔克那样陷入对漫无边际的生命无尽的厌倦之中。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人生虽苦，但至少总还有个尽头，就像卢梭说的那样，“当我走上死亡之路时，我会明白，那是一条通往永生的道路”。如果长生不老了，那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爱又如何？恨又怎样？一切都会过去，只有自己永远存在。即使是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喝了不老泉，所谓的生生世世，只是说来好听的，千百年对着那么一个人总会厌倦吧。那时，我只能去寻找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酒了，只有忘掉一些人，一些事，才能开始过点像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才会有些意思。要不然，我宁可死掉，就像温妮的墓碑上所写的那样“永远怀念 温妮•福斯特•杰克逊 爱妻 慈母 1870—1948”，或者更酷一点，“活过了，写过了，爱过了。”
还是以《圣经》上的一段话结束吧，貌似《圣经》上的话都很有道理，连塔克都在猜想，不老泉是上帝创造世界时实施的另一个方案的产物，只不过上帝把不老泉给忘掉了。既然这样，不如就像上帝希望的那样去活着吧：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