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现代性的想象图景
现代性是西方的现代性,还是全世界的现代性?换而言之,现代性是全世界共同的,拥有相同的特征,还是在不同的国家地区、不同的文明中可以发展出各自的具有自己特色的现代性?这个问题不会有标准答案。更吊诡的是,当我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掉入了陷阱:现代性概念本身就是西方文明的产物,用这个概念来套到其他的文明中,已经中了西方的圈套。
加拿大哲学家、政治学家查尔斯·泰勒认为,如果能对现代性有一个更清晰的自我认识,可能有助于回答我们的问题。他采取的方式,是提出一个“社会想象”的概念,社会,或者更具体说身处于这个社会中的人们,对于我们的社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想象,有什么样的期待,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的,遇到某种事情会有什么反应、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我们的人际交往会呈现怎样的面貌,我们做出的行为会有怎样的反应。凡此种种,都可以说,是一种“社会想象”。听上去,它像是文化,像是社会背景,像是一种潜在的秩序规则。不是吗?我们的文化传承,我们所处的社会背景,我们自小潜移默化受到的各种秩序的影响,难道不是这些极为复杂多样的因素,决定了我们在大脑中的预见、期待、决策,然后去付诸实践?
显然,这是一个“建构”出来的概念。我的一个朋友说,建构主义,就是你想象她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社会想象,便是查尔斯·泰勒生生臆想出来的一个她,我们对整个社会进行思考、想象的方式。
当然没这么简单,比较准确一点的,应该说,泰勒“建构”出来的“社会想象”“建构”了现代社会。
泰勒的意思是,理论最初是由少数人开创的,这种理论一开始是在少数精英阶层中有市场、被认可,他们将这种理论贯彻到自己的实践中去,逐渐地影响到整个社会,使整个社会都认可理论带来的理念,形成社会的共识。
听起来很普通,从少有人知,到天下皆知,所有的理论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发展过程么?这是一种历史的观点,难怪台湾学者王崇名说,泰勒的现代社会想象,就是建立在他的历史社会学的基础上的。所谓历史社会学,大体上,就是说这个社会是怎么发展的,怎么从古代到现代的吧?
将现代性的发展过程视为社会想象的建构过程,其内核还是离不开马克斯·韦伯的去魅,而其源流则可以上溯至格劳秀斯-洛克以来的自由传统。上帝死了,超验的神灵没有了,英雄的时代成为凡人的时代,骑士的荣耀让位于商人的精明,国王与贵族高高在上的等级秩序被人人生而平等的宣言无情地击碎,从属于国王的贵族,从属于老爷的臣民们,变成了独立的、拥有投票权的公民,现代个人主义代替了古老的忠诚献身精神。
这样的故事并不陌生,社会想象只不过是从另一个角度、泰勒不过是从人们脑海中想象图景的改变来讲述他的现代性故事。首先是“伟大的抽离”,这个短语在我看来更应该理解成“伟大”作为一个名词的“抽离”。伟大并不是用来形容抽离,“伟大”是一个名词,代表那些古代传承下来的“崇高”的东西,代表上帝、国王、宗教的神圣、身份的体认、顺从的德行,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等级秩序。这些东西被“抽离”了,人们才认识到个体的自由,个体的独立性。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父亲、儿子、国王、骑士、农民。(当然,事实是,the great disembedding,名词是后者而非great)
这个过程,查尔斯·泰勒分了三个方面来讲述,经济、公共领域、民主制度的建立。经济上的互利性推动个体的独立和平等,公共领域的出现打破了旧的秩序的想象,使格劳秀斯和洛克的思想得以逐渐成为共识,最后是主权在民的思想得以贯彻实践,组织建构起自己的政治体制,从而,一整套的现代社会模式得以建构起来。
实际过程当然没那么简单,泰勒的思路只不过是又提供了一个比较简明的框架。虽然他从三个层面来讲述社会想象的改变,但社会想象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高度概括化、高度综合的。不信的话,你闭上眼睛,想想这个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得到的一定是无数个杂乱无章、匆匆掠过的场景。所以无论用怎样具体的例子、不同的层面来分析,我们得到的,还是一幅综合的图像。
不同的人们,用不同的方式讲述他们的现代性图景。近期阅读所及,雅克·巴尔赞讲述了宗教革命、君主制革命、自由革命和社会革命(《从黎明到衰落》),这些革命是如何一波接一波地推动现代社会的形成,以及它们对社会文化生活的影响;艾伦·麦克法兰则认为现代性的发生是一个复杂的事件,体现在技术、物质、阶级、文化、家庭、公民社会、教育、知识、宗教、民族等等的各个层面,而“现代社会对不同领域进行了深入划分,致使生活中没有任何一个领域,无论是亲属关系、宗教还是其他,能够提供一种基础性原则”,统摄一切的上帝没了,社会分化成各个不同的领域,遵循各自领域的原则,这与泰勒的“社会想象”如出一辙。
不管是哪一种叙事,都有助于我们能够更全面地理解现代性的丰富、综合及其历史,认识、反思,并寻找超越的可能。读完此书,产生的一个疑问是,查尔斯·泰勒被许多人认为是社群主义(与自由主义相对)的代表人物,他在此书中讲述了个人主义的兴起过程,但却没有给出任何自己的价值判断,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个叙事与他在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之争中的观点之间的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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