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侠士

读《我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时，我总想起来徐皓峰的小说，《黄昏的清兵卫》，和《天注定》。徐皓峰小说中的人物，有派有系，在道统下由规矩圈定传奇；《黄昏的清兵卫》人物既大又小，清楚自己的本领，一招制敌后再回到不时难堪的平凡生活；《天注定》是有武无侠的暴力。那《我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中的人物，是一些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有侠气的小人物，活在北京的角落，他们看起来平凡，也自感庸常，甚至迷迷糊糊的，却默默插手他人的困窘、无聊、冲突，做出一些令观察者先是吃惊，而后感到“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的呢”的事。

因此书的封面这样写，“我们身边充满了活的剑侠客，他们活着，遇到麻烦，解决问题，管闲事，抱不平，发财，流浪，生活，歌唱。能管别人的事时，他们就管。管不了时，他们就管好自己的事。此乃俠之小者。” 这些小侠客大概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否有种叫正义感的东西，也多半不认为自己有本领，但囧叔这位观察者在书中写出了他们面对不平时，不平凡的光亮。

我把这本书，读成一本暗中探讨侠义与暴力之间关系的书——这种关系，其实也就是对“侠义之道”的考量。囧叔笔下的小人物都是普通人，没有徐皓峰的人物那种可以靠现成的武林规矩和人情理解道的奢侈，所以，囧叔笔下的人物反而更频繁地不得不面对这种关系的困扰，这是我觉得书中最有趣的地方。大概也是因此，书末尾题为“家庭作业”的一个小单元，是给读者设了两道题，请读者思考两个刑事案例。

全书中，我最喜欢的两个故事是《单曲之王杨百诚》和《鸟王白泰昆》。前者是个关于琴和“超能力”的故事，小人物的才能惊讶了他自己，旁人赞叹时，他始终迷惑。我喜欢这个故事对杨百诚弹琴的细致描述，让我想起自己曾有过的一位熟人，他平生见过的最美、令人心动的场景，就是自己爱的女性用facetime给他弹琴，弹的正是杨百诚的故事中写到的《月光》，琴声、她屏幕上的美、她美好的心灵便越过大洋抵达他。这个场景长久地打动和安慰着他。假如像柏拉图期待的那样，理想的爱欲应能上升为对美的欣赏与赞叹，那么，那位旧友的经验大约如此。杨百诚困惑于自己才能的来源，不知，又不觉，最终还因此获得幸福，这是个与以上逻辑类似，而又因杨百城的迷迷糊糊不得其解而更显得可爱的故事。

白泰昆的故事关乎支持、理解、困郁、渴望，和爱，这些平凡人说不太出、也说不太清，却很坚实的冲动与情感。在杨百诚的故事里，作者囧叔是杨百诚这个迷糊小伙子的上司，推动杨百诚的勇敢，在老头儿白泰昆的故事里，关系倒转，囧叔是个多少被老头儿的执着和勇敢转变了的角色，大概这也是全书正文由白老先生结尾的原因——这些侠之小者，他们能教我们的，总是比我们能看清的更多。甚至在他们告别生活之后，他们还在无声地说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说不太清的东西。

最后，我想引用评论家李静在《两个大帝，一悲一喜》这篇分析加缪的悲剧《卡利古拉》，和迪伦马特《罗慕路斯大帝》的文章中写下的一段话，

“悲剧让人深入到精神和命运的宇宙中，她是水波般的、变动不拘的、无解的、诉诸全面的精神体验的，但更偏重情感的体验。喜剧，尤其是哲学批判性的喜剧则相反，它是向外的、从社会群体境遇出发的、有一个固定的参照平面的、更主要地诉诸理性观照的，因而会对世界产生批判的欲求。但是批判归批判，既是要写成“剧”，就必得形象饱满，因此喜剧的难度在于观念的清晰和形象的浑成之间的紧张。”

若概括起来，或许可以说：悲剧是心灵的，喜剧是理智的。一本充满小人物令人发笑的慌张，和慌张后的侠义之举的书，是二百多页的生活喜剧，但它要求读者在合上书后多想想，去想生活的复杂与侠义之道的难测。我想，这或许也是囧叔两本书的标题都在“说反话”的原因：他愿意你多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