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瞬间，漫长永远

杜威说：
偶然的接触与刺激也可以带来乐趣（Pleasures），在充满苦痛的世界上，瞧不起这些乐趣当然是不对的。但幸福和快乐（happiness and delight)却是另外一回儿事，要获得它们，需要我们整个人与生存条件达成协调后，触及到我们心灵深处的满足。



希腊古诗有云:“为乐须及生时,酹酒坟前,徒成泥淖,死人固不能饮一滴也。” 表达类似之意，还有拉丁文的“carpe diem”亦或是中国诗歌中的“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酒泉”、“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等，不胜枚举。我想，希腊古诗里的“为乐”、中国诗词中常常营造的“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之意境，也许就是杜威所说的“乐趣（pleasures）”吧，然而饮尽了这樽底最后一滴酒，就真能消尽那万古愁么？未必，总觉得这样一些符合杜威所说的 “偶然的接触与刺激”，如万斗美酒、钟鼓馔玉、时色美女 、繁弦急管等等带来“乐趣”的事物背后，透露出的仍旧是满目疮痍的空虚与荒凉。
颓靡、艳尽过后却是疏离与百无聊赖，一种略微有点可怕的真空，这种状态，好似看着安迪•沃霍尔所制造描绘出的那些机械重复着的坎贝尔糖罐、可口可乐瓶子、玛丽莲•梦露等图案时的感觉，尽管充斥着大量鲜艳的色块，0.01秒之内也许让我获得了悦目体验与乐趣，可过后依旧是无可奈何的迷惘。类似的还有受到波普艺术影响的60年代的披头和滚石音乐、同性恋和纵欲、吸毒现象，大洋彼岸的反叛青年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四放”之后，却是更大的空，无尽的空。当然，我无法否认，这些是治疗我们疼痛受伤心灵与生活的安慰剂—— “在充满苦痛的世界上，瞧不起这些乐趣当然是不对的。”50多年后的大洋这边，酒精和毒品缝补着被伤心、绝望、仇恨、嫉妒、愤怒和恐惧所撕裂的灵魂；爆炸的电音声中是互相享受着彼此的孤寂的一群人的狂欢；鲜奶油、玫瑰花与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气味散发着蠢蠢不安的欲望气息，总有猎人想觅到一次惊心动魄的奇遇……然而在散场的那一个时刻，满场空座椅，反射的只是我们的孤寂，毕竟“乐趣”仅仅是短暂的瞬间：宇宙洪荒，天地玄黄，为空虚所追赶，无处可停——我们终究没有获得“心灵深处的满足”。
杜威所说的“满足”（fulfillment），除了满足感之外还强调行为结果，与“完满终结”（consummation）基本同义，强调行为结果在人身上的反应；同时，这种结果需要“整个人与生存条件达成协调后”，才能“触及到我们心灵深处的满足”。我赞同这种说法，并认为这种最深处的满足，可由普罗提诺的宇宙序列来证明：太一流溢出心智，心智往下流溢出灵魂，灵魂再向下产生万物。人与外界达成协调以后，明白心智深处的满足与美是源于一切所归依并且真善美的“太一”。至于如何与外界达成协调，则需要将我们的灵魂净化，将日常经验的和谐秩序感与美直接联系在一起，在与自然环境的作用中获取自然的生命与野性：可以是一种诡谲迷幻的芳香、一种婉转销魂的低吟浅唱、一道色彩变化的光、可以抓到一丝半缕情绪的空气的灵动和悠扬，而其与“偶然的接触与刺激”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还能激发我们密密麻麻无法穷尽的想象，并不是一时的慰藉；于心灵中凝神观照到太一（神），在转身向神时沐浴于神的光辉之中；自然泛神论的野性使人逐渐与神接近，使灵魂在一刹那入神出窍。那种感觉，在我看到高更的《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时曾出现，画中所表现出的“跟人的激情相似的某种强有力的东西”，敦促我去幻想种种神秘的存在；而在梵高的《星月夜》中，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好像汹涌起伏的潮汐一般，在画者躁动不安的情感和狂迷的幻觉世界里也见证着我的恐惧、渴望，两相对照，但我依旧能获取一种永恒、一点力量、一点意志。“触及到我们心灵深处的满足”——也许是人在精神上呈现出的一种狂喜的状态，人与“太一”合一而将人提升到神之时的境界。
为了能够更好地触及心灵深处的满足，可以将审美经验与人的肉体感觉结合在一起。理智是人的特权，但是归根结底还要化为感觉能力，与人的机能结合在一起去判断感受。美由细节、韵律、空间等事物构筑，只有依靠我们生命的自身，才能得到最淋漓尽致的体现。根据杜威的理论，我们可以向动物、初民学习思想与感觉的密不可分。
“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一连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无尽的黑暗与寂寥，“carpe diem”仿佛仅是量子泡沫涨落的一瞬间。但我又深深矛盾了。的确，面对杜威这段话时，我极力想证明自己如何认同“幸福和快乐”与“心灵深处的满足”，如何感受到“偶然的接触与刺激”所获得的“乐趣”之短暂空虚，可我能够真正抛却“乐趣”吗？在背负了各种不能承受之重的生命面前，已经很难去品尝生命的甜美，那么选择享受释放官能快感的行为，享受这些行为中所侵占了我的全部神经的每一个贪婪、痴狂、盛放的瞬间，又何尝不是一种拯救？面对杜威所说的“乐趣”与“幸福和快乐”，我想我没有能力做到完全放弃其中一个，只能在两者之间选择平衡，这是我的渺小与脆弱。纵如此，选择用力去享受生命里的美，或许才是最重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