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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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乌托邦,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已非第一人,早在1932年,赫胥黎(Aldous Huxley)就已经写下了《美妙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而21世纪的世界,伴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迅猛发展,世界经济的显著增长,在潜藏的奥威尔(George Orwell)在《1984》中预言的集权统治的阴影之下,更为显性地应验了的是,赫胥黎的预言——一个娱乐至死的“美妙新世界”。
阿特伍德并非创意满满的反乌托邦的开创者,在这个人类科学技术光芒四射的时代,人类的智慧代替上帝的仁慈被歌颂,大多数的人都只是茫然享受这科研成果,安逸地享受乌托邦式的生活,从不质疑,也没有怀旧的必要,因为“明天会更好”。这一构想如果在赫胥黎的时代,还是个预言的话,阿特伍德在2003年写就这部书,未免有些太过现实主义,或许有“现实讽喻”的意味在里面?而阿特伍德,在我读来,确实掷地有声地提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 人类因何而灭亡?
小说的题目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线索,“羚羊”与“秧鸡”。
羚羊是来自于某个蒙昧的东南亚穷困小村庄,似乎多水,不知道有没有运河。因为贫困,母亲把幼女“羚羊”卖了,而她转而卖过玫瑰,拍过幼女黄片,被当做性奴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而最终也是为“秧鸡”提供性服务的时候,才认识了这个企划了人类灭亡的人,才涉足了这伟大而高端的毁灭人类的事业。然而,羚羊仅仅是在认识了秧鸡以后才推助了人类灭亡吗?我认为不是的。她的无知和逆来顺受是早就滋养和潜藏的。如果你要说罪魁祸首是贫穷,我也是不会不同意的。因为贫穷,她没有了受教育的机会,因而失去成为像吉米妈妈这类,既有知识而又不缺乏道德良知的女性的机会;因为贫穷,她没有享受过父母的爱,因而她满足于自己的“具有金钱价值”,认为那些想从她身上盈利的人也会保护她不受伤害,只要她听从他们的安排。她甚至感恩所有一切迫害她的人,她并不是耶稣般的人物(爱你的敌人),也不是产生了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是由衷地崇拜她的“老板们”,并且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无论如何,她纯净无瑕的无知是此人类灭亡计划的一个强力催化剂。羚羊在喜多福药片的世界推广环节中也是一员功臣,当然她的无知并没有让她知道该药片载有病毒;尽管或许她一贯的无辜善良是不会允许她做这样的事情的。
秧鸡,和羚羊相比,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他自小就是一个可以堪称天才的儿童,早年在中学里就展现出超人的理科天才。他从天才智库学校毕业以后,又顺理成章地青云直上,成为了一个顶尖科研项目的第一把手。而他的智慧头脑究竟在密谋什么呢?似乎没有人知道。吉米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只是同羚羊一样,无知又出色地尽到了他们作为一部大机器里面一颗螺丝钉的作用——他为喜多福药片写广告词。而在秧鸡的庞大机构里,多的是像吉米和羚羊一样的无知者,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推助着这一毁灭大业。这里恐怕,阿特伍德又向我们呈现了奥威尔笔下,现代集权专制中,可怜并且无力的服从者和被领导者。
无知麻木而沉溺于享乐的众人和邪恶而反人类的单个天才这样的组合,才是无懈可击的吧。
我要说的是,题目向我们揭示的是,无知与麻木将人类推向了末日,而绝顶的聪明,以智慧改编各种基因编排,却策划了人类末日。两者缺一不可。
讲完小说的题目,我们可以说一说,这个在小说中,实际使得人类灭亡的东西——喜多福药片。其实并非这个药片本身,如上所述,致使人类灭绝的其实是其中被植入的另外一种致命的病毒。但是,这个药片是怎么会在全球流行的呢?答案在于,人类无知无尽的欲望,而这里更具象的就是——性欲。这个药片很简单,表面上是避孕药的替代物,并且可以增加满意度,而实际则更带有让人类渐渐失去生育能力的作用。有了它,人类就可以充分享受性爱的甜美,没有人口增长的压力,没有无法达到的满足感。没有了“苦难、被无限推迟的满足以及性爱上的挫折”,依秧鸡看来,人们就会跨越宗教的束缚,热情拥抱他的发明。
除了被利用的人类天性,更有人类智慧的过于自信过于完美的自我编排。在推出喜多福药片的同时,秧鸡正培养着他的“秧鸡人”——完美的人形生物,食草,没有因爱情或者繁衍而引起的恶性竞争,和善而没有攻击性只有自卫和自我疗伤的能力,生长、繁衍迅速,死亡、老去无痛,不懂得肤色差异和种族歧视的观念,没有智慧,不懂忧虑,等等。秧鸡计划在消灭可憎的人类之后,他完美无瑕的秧鸡人将取而代之。(“秧鸡人”并非凭空生出,转基因研究项目在当时已经如火如荼的进行,早已有了长着人类器官供器官移植的“器官猪”,有了没有头却长着一身鸡肉的“鸡肉球”,秧鸡人只是一个自然的升级。)
或许,这就体现出了滥用科学技术在造福人类,提高其生活水平的同时,是否也有潜在的自毁的倾向。人类为什么灭亡,因为滥用科学技术,那么,艺术在哪里呢?
也许你会说,这是完全是异想天开,是一个勉强可以自圆其说的人类灭亡故事。可我要说,阿特伍德简直写的不是科幻小说,如上文所述,说现实讽喻小说或更为恰当。难道羚羊的经历在现在的世界还是天方夜谭吗?或许,你和我一样,也碰巧在报纸上或网络上读到,东南亚或者其他一些贫穷的区域和国家,幼女被卖出,拍摄色情录像,或而更具体地说,进行远程模拟(通过网络视频)的卖淫活动,而买家正是发达国家的成年男性,例如北美,包括阿特伍德生活的加拿大。难道“鸡肉球”这种生物,你我闻所未闻吗?难道原子弹的存在,核能运用与其同时潜在的威胁不是“以文明摧毁文明”的可能诠释吗?
第二, 我们因何而存在?或言,我们因何而成为人类?
我们单讲了“羚羊”和“秧鸡”,而还未涉及我们的叙述者——雪人(Snowman或吉米)——唯一的人类幸存者。吉米是唯一一个幸存的人类,或许阿特伍德正式通过他有的特质告诉我们,我们因何而成为人。
吉米除了是一个重要的无知而麻木沉于享受的人以外,还是这个社会中鲜有的“异端”,到不是什么引人注意,有着一定群众支持的“异端”。他不像他特立独行、敢作敢为的母亲,他不够脑子搞科学研究,只能动文字的脑筋。他不舍得销毁图书馆里任何的人类文明的著作;他偶然读到莎士比亚这样的经典,于是就迷上了引经据典,迷上了积累陈年老词,那种没有人懂得也没有人会再用的词;他研究20世纪的成功励志学并游戏一般写作了他的论文;他热衷文学艺术……他的经历同秧鸡是迥异的,他喜欢的东西是过时的/经典的。他的社会地位和境遇都不如人意,因为艺术已经无人问津,人们崇尚和关心的仅仅是科学技术而已。(并非说过去的就都是好的,个人就不太喜欢20世纪的成功励志学,不过这也让吉米这个形象更好坏掺半,更“不完美”。)吉米在大学毕业以后也只能从事广告业,是啊,商业长盛不衰。不过竟然有人还在翻拍经典!《罪与罚》、《傲慢与偏见》之类,不过是裸体版,艺术已经没有了它的席位,只有赤裸裸的欲望能够霸道横行。
可是呀,“Ars Longa Vita Brevis.” (艺术是长久的,生命是短暂的。)
吉米除了小时候不断遐想女孩罗衫下的风光,长大后不断谈不同的女友,和她们一起在卧室里寻乐,却还有爱。他曾想对羚羊说“你知道我爱你。你是我的惟一。”,但是他已经对太多的女孩说过这话,甚至把它当做“开启女人的工具、楔子和钥匙”。因而,当他对羚羊说出这话的时候就不会至于像是欺骗。
换句话说,吉米不是一个由赤裸裸的欲望堆砌出来的人,而他真爱他大学里那些带有英雄主义的女朋友们——一个个妄图拯救他,或者治愈他;他也真爱羚羊澄澈的直戳他内心的眼神。
吉米和秧鸡相比,并不是那个充满希望,前程似锦并且聪明绝顶的科研人员;和“秧鸡人”相比,从来都不如他们完美,有那么多被设计好的优点。一句话,吉米是不完美的。 “秧鸡人”中的女性丝毫没能引起吉米半点兴趣,只因“过去曾打动他(吉米)的都是人类不完美的特征,肌体上的瑕疵:不对称的微笑、肚脐旁边的疣、痣、伤痕”。吉米同信奉“自然(Nature)之于动物园如同上帝(God)之于教堂”(出了教堂就把上帝忘了,这里秧鸡是有把自然关进动物园,挑战自然的意思——个人理解)不同;行动上也与不断地企图参入主观地设计与努力的秧鸡不同,吉米几乎有一种漠然的被动的“无为”。非在此处挤进一句张国荣的歌词:“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以此来拜托似乎过于严肃的论述。)自然(Nature)和上帝(God)在英文中都有个大写的字母,充分体现了人类对其拥有的同等的敬畏。而,人总要有所敬畏吧。
好了两个问题说完了。我并非企图回答,只是想要引起一番讨论。而艺术家,当然包括作家,能提出问题即为万幸。
最后,吉米连自杀的力量也没有,他以为自杀似乎是一种给另外一个人的表演,而现在并没有必要了,因为没有另外一个人了。
他回想起秧鸡说的,他设计的秧鸡人——人类的替代品,拥有一切他认为最美好的特征,只是他还未能将“唱歌与做梦”的特质从秧鸡人身上剔除。或许还有希望。
而小说的最后,雪人在秧鸡人中间似乎在不知觉地栽种一种好似“宗教”的东西,秧鸡人的心中也似乎在产生着“希望与恐惧”,或许他们真的要代替人类重新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