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自己的革命之路

意外地找到了五年前写的读后感——



　　我想知道:在此地，在此时此刻，不需要去向遥远的他方，不需要等到引领的手势，是否可以，走上那条只属于自己的路？身影和人们在一起，眼睛里却烙下了不同的风景，这条路上形单影只，却有鲜花开遍，鸟儿飞翔。在诸神死亡的时代，像是出于神启。
　　至于我知道，默尔索在临刑前，他踏上了这条路，新的世界在眼前开启大门。他给我印象最深的话，并非篇末的长篇独白，只是在前面那不经意的一句：巴黎很脏，有很多鸽子。
　　默尔索对去巴黎没有兴趣，他的兴趣在这炎热沉闷小城的每一分钟日常里。牛奶咖啡，盐，海风，酒，困倦时的睡意，女人光滑的皮肤……虽然乏善可陈，他认为，从此处到彼处，生活是一样的。在无所不在的媚俗里，沉溺于微不足道却独属于自我的感官享受，有时候，那点儿感官享受，可能正是证明自我存在的唯一根据。
　　《革命之路》里的April，对巴黎的向往，符合大部分美国人对那个花都、自由之都的想象。她想抛开眼前陈腐安逸的一切，去过新鲜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找回年轻时的梦想。
　　在大部分中国观众眼里，这是不可思议的。漂亮房子，小车，稳定工作，治安良好，我们正在伸长指尖拼命够取的理想生活，那个吃饱了撑的神经病女人，竟然不想要，竟然折腾得一尸两命，是多么可笑啊。
　　离开了语境的解读是南辕北辙的。作者在1972年的一次访谈中吐露了此书的政治意旨：“更多的是作为对1950年代美国生活的一种指控。因为在五十年代，整个国家存在着一种对遵从性的普遍欲求，即盲目地、不惜一切代价地拼命依附于安稳与保障……这一切困扰着很多美国人，他们感到这是对我们最好的和最勇敢的革命精神的彻底背叛。而主人公April身上所体现的正是这种精神。我用这个书名的意思就是要表明，1776年的革命之路已经在五十年代走入绝境。”
　　April失败了。她的失败是个体的偶然。能够出现《革命之路》这种作品的年代，存在着不虚饰的勇敢的火花。可以为佐证的是，此后到来的是一个风起云涌激情四射的六十年代。摇滚乐，嬉皮士，嚎叫的广场诗人，无数青年人浪荡在路上。吸食大麻和性解放的一代，在今天，被怀念者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代。
　　在故事中April死去的那一年，马丁•路德•金开始抵制对黑人的公交车歧视运动。随后是他自己付出了生命的黑人民权运动。
　　“压迫者决不会自愿地给人以自由，必须由被压迫者起来要求自由。”为自己争得了应有权益的，不仅是黑色人种。1963年，死去的绝望主妇April，已经看不到贝蒂•弗里丹的《女性奥秘》，看不到妇女解放运动的示威人群。她不知道自己的迷惘，是几百万妇女的共同困境。
　　然后是反战。有了这三桩事件的年代，当然可以称得上伟大的年代。
　　在这些往事里，没有人想逃到巴黎。所谓革命之路，只能始于足下。默尔索用对梦想世界的冷漠预示了这一点。April，则是一个血腥的反证。但她的死，有着《巴黎野玫瑰》里那女孩的激烈，与愤怒。她也是一朵野玫瑰，只是，时哉不我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