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孤独在唱歌

     在绘本馆工作的一个中午，一位母亲匆匆走了进来，让我检索有没有《跷跷板》这本书。女儿借的五本书还没还，所以不能借新书，她便坐在小凳子上看了一会儿，跟我说这本书太好了，推荐我一定要看，随后赶去上班了。这本获06年芬兰青少年文学奖的书面世没几年，能否成为经典还需时间检验，但我特别想为它写几句话，也为那位母亲，为她幸运的孩子。
     “跷跷板的一头是空的。它翘起来，对着一棵孤零零的云杉树的树梢，对着天空。跷跷板的另一头坐着小皮。他坐在那里，等着有人来和他一起玩。”开篇，渗进了孤独。
     孤独从等待开始。既希望等到，舍不得离开一会儿，担心万一有人在这空当来；又害怕等到，“因为不知道等到的是什么。”机缘巧合，小皮，这只小熊到了外面的世界，于是孤独伴随着找寻而加剧：看到太阳月亮快乐地玩“跷跷板”，他羡慕；看到话不投机的两个巨人，他旁观；听到“忘年交”说他不爱玩跷跷板，他伤感；遇到固执又“愚蠢”的另一只小熊，他愤怒；火烈鸟没法带他走，他便把气球给她，记下“让别人飞走，有时能让你快乐”，在无奈中学会了达观；碰见一只被朋友遗忘的小鸟，他又生气又心疼。擦肩而过这么多人，发生这么多令人沮丧的事，到头来还是自己一个人。何必再找，何必再等呢？一场大雨浇灭了心中的火苗，小皮决定再也不玩跷跷板了！
     小皮随身带着小本，每经历一件事就把感想记下来。大人们感叹：小皮真是个哲学家！他在进行哲思吗？也许，他写，是一种自我平衡的需要，他需要通过写些什么来和自己相处。这些话中，有一时触动、有自我安慰，也有泄愤。
     小皮的心情随着天气阴了又晴。他又见到了那只“愚蠢”的小熊，这只没名字的小熊竟然为了知道自己叫什么而跟了小皮一路。原来，他也一直等有人来，又因越等越害怕而与到来的小皮发生了误会。捕熊人正好把他俩关进了小皮原来的家——动物园笼子里。这下他们能一起玩跷跷板了！
     我满足地翻到最后一页，随即，泪水漫上眼眶——他们脱掉了熊皮，走出了笼子，竟是两个小男孩！我更悲伤了，也更快活了。在最后，我终于明白，孤独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绝对不是找不着玩伴那么简单。孤独导致自我封闭，孩子又因自我封闭而更孤独。他把自己封在厚厚的熊皮里，关在未上锁的笼子里，锁在“沙滩不许生火”的禁令里，明明渴望，却怯生生不敢迈出一步，直到遇见一把能打开心扉的钥匙。在这里，是一个与自己脾性相投、步调合拍、同样孤独着、等待着的朋友。不是玩伴，而是真正懂自己的朋友。跷跷板的那一头是有条件要求的，小皮只能找到阿贡，也只有阿贡可以坐在跷跷板的那一头。幸运地，他们相遇了，释怀了。跷跷板开始动了，一起一落间产生了冲破笼子、脱下熊皮、回到现实世界的强大力量。
     听，孤独在唱歌。开始是小皮一人低吟，后来一个又一个人带来旋律的起伏，时而因欣喜而高亢，时而因伤怀而沉闷。阿贡与小皮的冲突让每根弦都绷到了极限，随之柳暗花明，歌声柔和，充满美好的愿景。愿听到它的孩子能有小皮和阿贡这样的结局，又希望孩子们别有机会听到这歌声，不要被孤独渐染半分。
     回看封面，我又笑了。一定是粗心没好好琢磨封面，才会被环衬上那张密不透气的熊皮一下困住。封面上，小皮坐在跷跷板向上的那一头，这足以说明他是等到了陪他一起玩的哪个人的。果然，封底，跷跷板另一头坐着脱下熊皮的阿贡（怎样判断他们谁是谁呢？小皮穿着蓝色鞋子，阿贡穿橘色）。
     我见过公然呵斥孩子的家长；见过把书弄湿无所谓的家长；见过丢给孩子绘本让他看，自己在旁边玩手机的家长；见过上班把孩子锁家里让他看一整天电视的家长。那几个怯怯的小身影，在不闻不问间或许早藏起了自己的不安和孤独，变成一只又一只小熊，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开头那位母亲，吃力地半跪着在底层插得密密麻麻的书格里找一本书，如获至宝地跟其他家长分享；专时专用参加华德福的读书会，学韵律操；每晚给孩子读一册绘本，或二人一起听蜻蜓广播里的《爱的教育》。我曾问她，现在越来越多的女性不愿意生孩子，你怎么看呢？她回答：“我觉得啊，孩子就是给我的礼物，根本做不到不管她。”我觉得啊，这个女孩子有一个愿意去懂她的妈妈，一定不会成为小熊，并且能融化更多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