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并非科幻小说”再议灵知人何去何从。
读了《美丽之星》,写得很好,但对你们可能不是,所以谈一下大概的感想。不知怎么样写你们才会懂——可能怎么写你们都不会懂,你们也没有必要弄懂——所以随便写写。
之前给《真探》写了一个剧评(建议你先读一下),《真探》中的一个主题便是灵知人何去何从——而这个话题在《美丽之星》中成为了唯一的主题,对它的探讨也更为深入细微。
1962年三岛由纪夫三十七岁,出版作为科幻小说的《美丽之星》。
小说描述一家人目睹飞碟后发现自己身为宇宙人,从相异于地球人的自我认同中发生的若干事件。
据说三岛从五十年代开始热衷于观察飞碟,是日本飞碟研究会的成员之一,同时也是科幻小说爱好者。故而《美丽之星》成为了这样的面目,采取“目击飞碟”作为主人公自身超人类-非人类意识觉醒的符号。因为使用了“飞碟”的意象,同时书中对于核末日的近未来式关心,或许还出乎三岛本人的科幻爱好者身份,这本小说在文学界与出版界拥有身为科幻小说的自觉。2003年在中国出版面世时也是作为“幻象文库”的一部分与星际争霸和人猿星球的小说毗邻而列。然而如同在六十年代的日本SF圈遭遇恶评,在今天的中国这样的小说也不具备受到科幻爱好者们喜爱的质素。原因有二。
不甚偏颇地说,科幻文化的价值取向在于“作为幻想的科学-技术”与“从幻想科技诱发的小说事件”的结合,偏重前者就硬一些,偏重后者就软一些。《美丽之星》对于科技的幻想几近于零,至少并未超出今日一般人作为常识性的预测——无非是作为外星来客的飞碟来临与作为人类末日的氢弹爆炸的可能出现。而事件-情节性则更弱。在科幻文学的受众仍偏好于从中追求通俗文学的刺激的文学生态中,或许较之一般严肃文学更为纯粹而且涉及大量思辨的《美丽之星》不可能在读者与评论家的心目中脱颖而出。一个大众的科幻读者或许不免感叹:什么嘛,到最后也没有飞碟与核弹的大战,甚至连谋杀、情爱、背叛等一般小说必备的场面也没有出现,全然是浪费时间。这是原因一。
原因二则带有我个人的主观色彩。且不论《美丽之星》的思辨性将一般性的读者拒之门外,文本拥有的强灵知色彩对于大部分即使是身为知识分子的读者也极难理解,近乎不知所云,起码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所以不仅作为科幻小说难以激起反响,仅仅是作为小说或文学作品,也很难广受好评。
似乎最终评论界还是注意到了对这部受到忽视的小说,【时留学普林斯顿大学的新锐文艺评论家江藤淳。江藤淳于朝日新闻发表文艺时评,盛赞《美丽之星》是“今年的收获”“开拓新境界的成功作品”。这对于当时正为国内一面倒的批判之声焦头烂额的三岛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三岛本人在给江藤淳的信中也写到:“(我和编辑都认为)有江藤先生的这篇评论,便是对我们的报偿,再无他求”。 】,然而作为一种不会出错的推测,这样的小说在直到今日的业余读者(读者)与专业读者(评论家)中间,依然是难解且难读的。
说实话,理解这本小说是容易的,但将这种理解转述于你们,是困难的。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何为灵知人”的陈词滥调了,对于我来说至今已觉不新鲜,然而对于我的读者而言,不以理解这件事为前提,阅读这篇短评的唯一收获也只能是“什么嘛”。
在这一点上我的困难和《美丽之星》的遇冷是同质的,灵知的本质便是逸出语言结构-文化语境-社会环境但仍不失回望人类全体之心的个人情志,指望作为普罗大众身份出现的读者理解这件事未免强人所难,而在语言内寻找对逸出其外的火花的理解,也近似缘木求鱼了。
概述一番小说故事的话,或许是这样的:
有产阶级一家之主大杉重一郎在一次夜晚的梦游中目击了飞碟,产生了内心与万物合而为一的狂喜至福,这全然超越日常经验的神秘体验使他认为他必定也是超乎于日常人类的超人类-非人类,他相信自己是火星人,并将这一点视作珍贵的秘密。
在这份秘密化为孤独与痛苦前,他的妻子与一子一女也先后在同样的体验中目击了飞碟,一家人互相坦率,妻子女则是来自木星、土星与金星。
“身为火星人”的自觉与万物交融的喜悦唤起了大杉重一郎对作为人类及人类栖居的日常性地球的无比珍爱,于是他致力于成立飞碟同好会,并向美苏领导人致信要求停止有毁灭地球之虞的危险核试验。他来自其它行星的妻儿也为这个目标支持他。
这一家人在这样的立场下遭遇了他人的不理解、怀疑与怨恨。而在家庭内部,他们始终未能共同目击一次飞碟,这成为作出飞碟预测的一家之主的遗憾。
来自金星的女儿晓子从飞碟同好会的通信中认识了另一名来自金星的青年,居住在另一城市的竹宫。两人约定相见,同时为对方的美貌所慑,并且一同目击了竹宫预测而来的飞碟。而后返回故乡的晓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认定两人并无逾越之举,这是属于金星的纯洁的处女怀胎。而关怀女儿的父亲前去寻找竹宫,却发现那是一个假名,其人已经杳然而去。
来自土星的长子一雄则醉心于欣赏地球女人单纯之美的恋爱游戏,直到他结识了红人政客黒木。出于年轻人的虚荣心与对权力的渴求,他并未坦诚自己的外星人身份,而父亲的身份与结社活动则成为了他在黒木麾下的进身之阶。
另一边,不得志的地方大学副教授羽黑与理发师曾根、小职员栗田由于对人类的憎恶发现自己亦是来自天鹅座61号星的宇宙人。羽黑在机缘下结识了黒木,并通过一雄来到大杉府上,就双方对人类命运的祝福与诅咒展开唇枪舌剑。
之后大杉重一郎一病不起,被诊断为胃癌。
故事的最后重病的重一郎在家人的搀扶下逃离了医院,他们来到山岗上,来接他们的飞碟已在那里着陆,“犹如呼吸一般,交替变幻着橙色与绿色的光芒”。
堪称关于灵知人的风俗画。尽管同样身为宇宙来客,尽管同样以异乡人的视角意识到地球生活的可超越性,然而追寻的超越之路径却彼此不同,这种不同赋予各人不同的星球故乡以占星学的意义。
女儿晓子耽于心灵对美的追寻,在意识到竹宫可能并非金星人而是地球骗子手后改而认为这样的遭遇是金星人在地球诞下后代的必要条件,故而依然不失其纯洁。
长子一雄陶醉于灵知人带来的超脱身份,并以这种身份悠游于世俗道德约束之外。
竹宫可能是地球骗子,但也同样可能基于与一雄相似的理由而从晓子面前消失。
来自妻子伊余子则认为灵知人之间的结合构成了值得追寻的超越价值,在这里这种结合便是对于家庭的关怀与爱。
最后极其相似的大杉重一郎与羽黑一行人则在对于地球人类软弱与可爱的共同认识之下走向了对立面,一则认为灵知人应当拯救地球人类,一则认为这种拯救近乎豢养,值得追寻的是人类全体平等的毁灭。
而在这一组尖锐的终极矛盾下,灵知自身的迷茫外化为使驻世肉体破灭的癌症,大杉重一郎终于无法在地球逗留,需要返回其宇宙家乡。而他与全家的返回也意味着一家人的分道扬镳,各自回到各自的故乡星球。这一情节悲观地坦承了灵知拯救内在的不可能性——起于虚空,最终归于虚空,如同全书所有宇宙人的行动在地球的意义上都近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连关于人类的存亡如何选择也只是意念之争,双方谁也没有那根悬在核弹上的手指。
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两点。
第一,灵知主义本身是对日常性的虚无主义颠覆,然而灵知内部亦孕育了关于其自身的虚无。这使得它对日常地球世界的介入只能以巫术的形式进行,实行诅咒或祝福,从形而上的维度开启解构与建构之争。巫术的原理以后再谈。
第二,尽管灵知逸出了语言结构,但灵知人却无法全然逸出语言结构。大杉重一郎与其他人都不得不受到时间-空间-社会-文化性约束而选择目击飞碟作为其自身灵知觉醒的象征。换言之,宇宙人可以来自无限的宇宙,然而却终须在地球大气层下与地球地表之上的空间活动。甚至宇宙人在宇宙中的家乡依然并非无限而是局限于某一行星。这种灵知人的质料性就是灵知关于灵知自身的虚无主义源泉。
在诺斯替神话中,行星是人间界命运的主宰,然而行星自身同样受到更高故乡的宰制与呼唤。相较于地球人,宇宙人超然物外并可尽情选择在地球地面上的路径,然而宇宙人自身却只活动于行星的黄道层面,与地球人堪称五十步笑百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本文中我没有着墨于剖析大杉重一郎关于地球人类的超然之爱,因为当他回到故乡火星,他会发现火星人也不过是受到德牧革秩序拘束的造物。通往宇宙的返乡道路依然漫长。
我无意在此对《美丽之星》及其他文本做索隐或辑录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尤其是面对面目模糊并且对这个问题也并无太大兴趣的读者朋友们。我的看法是对的,无需太多论据。认识的女孩儿前几天引用海子的诗,我也打算就这样在这里结尾:“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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