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囚室,依然在狱中
自从知道了 “马尔克斯”这个名字以来,就一直在盘问自己:这个牛逼作家的尽头在哪里?什么才是马尔克斯的极限?什么才是写人的极限? 近几天一直在读《迷宫中的将军》,读得很慢,甚至很吃力。读马尔克斯,从来不曾如此?是心迟钝了,还是心老了? 《迷宫中的将军》不像《百年孤独》那样飞扬跋扈,也不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样令人万般惆怅。《迷宫中的将军》在手,读任何一段、任何一个场景(迄今所读作家,只有马尔克斯)都想放下书,抬头,望天,感喟。 所有关于本书的赞誉,莫言也好,张炜也好,甚至那一万个白人和黑人,总脚着没有说到实质处,甚至因为说的太狗屁而被偶大大哂了一通。 你记得博尔赫斯的那个故事么。 那时候,名满天下的博尔赫斯一次很谦逊(其实充满了自负)地说:额的名字会很快被人遗忘,额的身体很快会腐朽成泥,额的名声和无边声誉也会像云一样被一阵清风吹的无影无踪,只有额的故事会流芳百世,会真正的不朽。这才是老子最牛逼的地方。 确信他说出了部分真理,只是部分。说出了此后大多数现实,例如他的身体,也例如名声。但不幸的是,他的很多故事早就朽了。 倒是这个故事真真确确一直在流传。 有两个关于这本《迷宫中的将军》的故事,我相信天朝基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因为我还没开讲呢。 第一个:2007年3月6日,在马德里利纳雷斯宫附近做一个节目,正好赶上马尔克斯因八十大寿而进行的接力诵读《百年孤独》的盛会,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主持人据说是西班牙宰相,嘉宾里还包括一群群一伙伙江湖好汉(彼刻立马很卑鄙地想到了独孤求败和左冷禅那伙人乱哄哄吵嚷嚷的武林大会)。 没有人会记得诵读人群里究竟有哪些个牛逼人。 也几乎没有人想起和记得,在这伙无不名满天下的大侠背后之一隅,有一个特别安静的人,默默地待着,像个傻子。他就是君王卡洛斯。 更没有人知道,卡洛斯这天一直在读一本书,满目忧伤,不是《百年孤独》,不是《霍乱》。是《迷宫中的将军》。 一位君王为什么会痴迷于一本名气和地位都远不及《百年孤独》的《迷宫中的将军》?这算一个谜吗? 天底下有多少人能真的懂君王之心? 2014年4月,墨西哥,城市弥漫着黑色的哀伤,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加博远去了,带着云彩和雨露,留下了几本书:百年孤独、族长的秋天、霍乱时期的爱情、迷宫中的将军。 他被天朝人称作马尔克斯。 他的身体不会不朽,他的名声也不会不朽。 但他写下的这些故事呢? 时间这把杀猪刀还不够长不够锋利,我不敢瞎喷。 但我在小小墨西哥城里一个小小的乱哄哄的小巷子里,听见一伙吃足了辣的人叨叨叨叨:加博带走了一本书,在天国也要读的书。 马尔克斯会将什么书带进棺椁永远带在身边,还带到天国? 《迷宫中的将军》。 2009年,杭州,拜见王永年,说好不说翻译,不说外语,不说十日谈不说博尔赫斯,只说闲话。但说着说着,还是说到了书。 什么人跟厨子聊天不说到做菜? 古龙说:死了的厨子。 你跟一个弄了一辈子翻译人聊天,能不说到书? 说到最后,似有隐忧,哄了半天,才是希望一本书能公开出版。 看官已经得知,说的就是《迷宫中的将军》。 但可惜,此时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真正进入中国还有整两年时间。百年孤独尚且如此,遑论《迷宫中的将军》乎! 此后多时,一直惦念这“将军”披挂上阵。 本子早就译得,想来那可恨的新经典也早就得了《迷宫中的将军》版权,也早就买了王永师的本子,但可恨的是那些个编辑一编就是三四年。 老爷子到死也没能读到这本叨念了多年的书。 三个故事,就是一场传奇。 非洲有个人叫曼德拉,坐了27年监狱,出狱后四年,当选南非总统。就职那天,他邀请的贵宾中有三个当年看守过他的狱警。他真诚地向他们致敬。 他说:“当老夫走出囚室、迈过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老夫已经清楚,老夫若不能把痛与恨留在身后,那么老夫其实永远还在大狱之中。” 玻利瓦尔可以横扫拉丁美洲,可以踏遍从巴拿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任何一片土地,可以触摸从太平洋到大西洋之间这块高地上的任何一抹尘埃,他能够做到人和神加起来都难以做到的一切,但他走不出那座“迷宫”。 并不怎么高明的曼德拉说过的那座“监狱”。 短短一段河滨,玻利瓦尔何以需要走上千年? 玻利瓦尔自己不知道,但国王卡洛斯知道,马尔克斯也知道。 所以卡洛斯要读它,马尔克斯要带走它,王永年要恨它。 一本书尔。 见有人说,玻利瓦尔早就朽了,玻利瓦尔那个大哥伦比亚梦也早就朽了,甚至连马尔克斯也朽了,但马尔克斯写玻利瓦尔的这个故事,却像南美洲一样不朽。 文字顶谄媚,有些夸张,但我信。 马尔克斯一直在写孤独,但在我看来,他关于孤独的书只有一本,无关《百年孤独》,无关《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无关《族长的秋天》。
唯《迷宫中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