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历史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柯林伍德历史哲学的“问题与方法”
《历史的观念》是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柯林伍德的最后一部经典作品，在这部著作里柯林伍德表现了构建一种新的历史哲学的主张与努力，其问题便是如何认识历史、用什么方法去认识历史，谈详细一点就是历史本身究竟是什么？历史学又是一门怎样的学问、它与科学的关系是怎样的、有何根本上的作用？这是全书的基本问题。在这几个问题背后包含着作者将要构建的“历史的观念”的中心题旨，即 “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围绕着这一根本的“观念”，作者构筑起了他的内部宏大结构，并据此详细区分了关于历史学的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我们可以明确看到在这种观念的构造内部，柯林伍德本人的历史哲学藉以前进的脉络是如何提出问题并进行方法上的阐释的。总之，不论作者在不遗余力地反驳什么还是回答什么，他所要开辟出的东西，无非就是对一个本源问题的观点与证明：当我们谈论历史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一、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
柯林伍德提出将一种被建立起来的历史的观念作为历史真理的标准，这种观念就是关于过去的先验构造的想象的画面，没有任何细节上的经验事实与之完全相符，但不管细节上的结果多么支离破碎，支配着这种想象推进的思想观念却是清晰合理的，这种观念内在于历史想象本身，是对于“历史想象”自身自我依赖、自我决定和自我证实的思想形式的旁观式认识，在这里自我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其思想行动被认识的客体。既然哲学是反思的，那么历史哲学的任务自然就是对过去的思想进行思想，同时对自身认识过去的思想这一行动有着完整的认识，于是思想就成了一种被内在地包蕴着的既主观又客观的辩证复合体。
柯林伍德构建的历史哲学具有明显的向内开拓的特征，并且时刻提醒我们历史是一个连续的生命过程，而这一生命的连续整体据以联系的线索就是人的思想。“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判断含有这么几点要义：
首先，历史中的过去是活着的过去，不同于自然科学中的过去。因为历史中的过去就是思想本身，而思想本身不像自然科学中的机械割裂与人为划分一样存在着明显的界限。在实证的观点下，两个不同的时期之间是界限分明的，过去的就是死亡的，而思想并不是这样，在思想史的发展中一种新思想虽然可能是建立在驳斥否定另一较旧思想的基础上，但它必定从此前的思想中继承下来重要的观念并在发展它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本身。因此思想史中的过去是思想本身，而思想本身的继承性又决定了过去是活着的过去。在自然科学里像生物学观察的植物、动物只要是过去的就必然是死去的，而历史中的过去是活着的过去，这是历史学与实证的自然科学的根本区别。在这种意义上的过去并不是指过去的行动过程、活动所存留下来的遗迹等这些外在的东西，而就是过去存在于行动者心中的、如今存在于历史学家心中的思想观念，这种作为理性认识的思想是连续不断的流动，它不仅一直存在，而且自己能够认识自己存在并连续流动着这一事实，因此一切历史所赖以存在的本质就是思想，历史就是思想史。
其次，对于过去思想的想象性重演。存在着可以被认识的历史真理，评判它的标准就是历史的观念本身，即内在的关于过去的想象与重演。而且这种想象不是凭空无据的对细节的猜测（如果是这样，那重演就的确是毫无真实的意义可言了），而是对过去的行动事实的发出者当时心中所思的重行思想，因此必然是可靠的，于是这种想象又称为“先验的想象”。被思想的对象并不是可能被知觉到的，因为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通过这种重行思想的活动，我们能将过去存在的思想在我们自己心中重新完整建立起来，因为我们“想象过去”这一思想行动本身可以成为我们认识的对象，即“对思想的思想”，由此成为我们现在的思想的一部分。这就是历史的观念。
再次，柯林伍德意识到自己虽然在提出思想的流动连续以支持自己的“思想史——观念构造的历史”的概念时借鉴了柏格森的直觉主义，尤其是意识、时间的“绵延”，但他明白非理性的意识完全不能等同于理性的思想认识，于是他提出非理性的意识的绵延只不过是直接的经验、简单的情绪的持续，并不能自觉；而思想认识不仅是连续流动的，而且在这种连续存在、在不同时代的人心灵之间转移时还完全能认识自身作为思想在连续过程中存在这一活动，说得更明白些，就是历史学家在以自己的心灵去重演过去的行动背后的思想时，他自己能清醒认识到这是他自己在思想过去的思想，也正因为他能意识到自己在思想过去的思想，而不是无自觉地荒谬地将自己等同于过去的人，将过去当做一堆死亡的证据，所以过去的思想才能真正被完整地重演，过去的历史作为思想史才能真正被保存，历史的内在连续由此清醒的自觉才得以确立，这也正是历史的自律——历史过程本身就是思想的过程。这也正是作者在引证谢林的“绝对”概念时所说的意思：“历史是一个时间过程，在其中认识和可以认识的事物两者都在前进中出现；这就叫做历史是‘绝对’的自我实现。在这里‘绝对’既是指作为可认知的事物的理性，又是指作为认知者的理性”（p172）可以说这是一种主观认识与客观认识的融合，而且再次印证了“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是观念的而非经验的，由此展现出其理性主义特质。
以上是从正面来探讨柯林伍德提出的“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根本历史观念的意涵，下面我们将从作者对以往对建立“人性科学”的种种失败尝试的批判来深入观察柯林伍德究竟想在这些失败的废墟上建立起怎样理想的人性科学来。
二、从科学历史学到整体历史观
科学历史学在柯林伍德这里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过去对建立人性的科学的尝试，第二种则是作者将要建立的以自己的历史哲学做指引的真正的人性科学。柯林伍德的基本论点“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是建立在思想是内在连续的这一点的基础上的，因此要明白作者在何种意义上讲“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首要的就是要弄懂他是怎样论证 “思想是内在连续的”这个前提，而这就涉及到对以往历史的观念的清算与评判，因为之前的观点一直相反，认为历史本身并非自律，思想也不是连续的。过去的思想对手主要包括“实质主义”、笛卡儿式怀疑主义、“剪刀加浆糊”的历史编纂学、科学实证的或曰自然主义的历史学。柯林伍德对以往的历史学并不称之为“历史学”而是径称其为“历史编纂学”，足见他对之前历史学之轻蔑。
作者坚信以往所有建立“人性科学”的努力都归于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它的方法被自然科学的类比歪曲了。那么，我们就要问，人性的科学是在什么意义上被设想的？人性的科学与此前的历史学、自然科学是怎样的关系？为什么作者在“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观念外扭住不放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人性的科学”呢？
从全书的体例来看，“人性的科学”是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的一个重点建构对象，在整体的论述中，从对希腊罗马时期历史编纂学以及中世纪基督教历史编纂学到启蒙运动的历史学这两编开始，到后面对科学历史学的评述专门用两编的篇幅，都是要清算在柯林伍德眼中早就误入歧途的历史学研究。可以说柯林伍德自认为自己的历史哲学是具有相当的革命性威力的，立论的野心也颇大，认为以往的历史学研究整体基本上都走错了方向。下面我们就来看他是怎样批判失败的“人性科学”，并怎样去试图建立他所认同的“人性科学”的。
从古希腊希罗多德开创的科学历史学开始，历史学有两点值得称道的地方，柯林伍德借此首次提出了对历史学作为人性科学的要求。第一是人文主义，即历史学探究关于人事的问题，而非神事，这从一开始可以说是规定了正确的方向，因为在柯林伍德看来历史学就是人性的科学，通过研究“人已经做过什么来告诉我们人是什么”，“历史学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p38）。第二是历史学是科学的，或者说是由提问题开始，这又有几层含义：一是历史学提的问题是怎样的——有关人在过去的确切时间里所做的事情的问题，因而是人文主义的；二是历史学的回答是何种意义上的——合理的、有根据的、诉诸证据的；三是历史学的作用，即科学性是返回人文性相互联结的，即，这种历史学是自我显示的，通过讲述人类已经做过了什么而告诉人们人类是什么，这是历史学作为人性科学的根本要义。
奥克肖特对实证主义的批驳启发了柯林伍德，也促使他超越了奥克肖特当时难以逾越的思想界限。那么这种启发是如何得到的呢？奥克肖特说历史不是由孤立的事件组成的，它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世界，而且不是简单意义的世界，而是一个观念的世界，一切事实离不开价值判断。奥克肖特认为历史学的事实就是现在的事实，而历史的过去就是现在的证据在现在所创造的那个观念世界，由此奥克肖特陷入了悖论，因为这样一来经验世界里的实际行动总是在现在的观念世界中运动而从未转移到过去，过去与现在两个世界之间被割裂了而不是被联系起来。如此，历史的过去就根本不是过去，而就是现在。在这种意义上的历史是对不是过去的过去和不是现在的现在的一种连续不断的论述。但这可能吗？在“不是过去的过去”和“不是现在的现在”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柯林伍德在此前人的无力之处开始了自己历史哲学的构造。奥克肖特认为要么过去就是死了的过去，否则就一定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在他的这两种假设中间其实另有一种可能，柯林伍德看到了，即：过去的确是过去，但这是活着的过去，奥克肖特的那两种可能都不是实情。这样，柯林伍德就击中了二难境地的空隙也是关键所在。由此作者建立起了历史的内在连续的论述，思想在历史中不是以死去的实证面貌出现的，而是真确的活着的现实，它从过去一直绵延到现在并无限绵延下去，这就是作为思想史的历史。柯林伍德在前人未能实现之处实现了对二难裂缝的缝合。随后柯林伍德更是以汤因比作反例。汤因比实证主义地对历史进行机械切割并试图总结出一套普遍规律，然而沦为了对外部事实的罗列堆积，毫无生命，只是一堆死去的事实。
作者坚信像汤因比这样的一种自然主义的历史学，完全在实证主义引导下走向了自然科学，然而历史学并不能与自然科学划等号，因为二者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都是如此的不同，历史学是研究内在思想的，自然科学史研究外在的自然现象的，历史学也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进行比较研究并归纳出一个普遍规律，历史是个体的，不存在普遍使用的历史规律。作者面对这一问题，在清理了几个世纪以来完全走错了路的历史学研究以后，开始划定历史知识的固有范围，即事件的内部，对此只能用思想来加以描述，这是其他任何科学都无能为力的，只有历史学才能胜任。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牢记事件就是行动，要把自己放到这个行动中去思想，去辨识出其行动者的思想。
在历史学家眼中事件就是思想，她看到的不是单纯的事实，而是其中表现的思想，因此一旦历史学家确定了一个过去的事实，实际上他就已经通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他看透事实就是看透事件中蕴含的思想本身。这些思想的过程就是事实的内部，历史就是这些思想的过程，因而历史就是思想史。而历史过程就是人在自己的思想里重演过去、再次创造那过去被创造出来所经历的过程，因此人所要完成的这种行动过程就是获得在当时当地的某一种思想所从属的人性，人性是在无数行动中藉由思想构造出来的，人在自己的思想中重演过去就是重新创造某种人性的过程。这就是柯林伍德眼中真正的人性科学、科学历史学。这样看来，“人性的科学”本身就是与“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所相溶为一体的历史的观念，也就是过去之所以是可知的，正因为它就包含在现在之中，现在、过去、未来本身就是自成一个整体的。柯林伍德据此实质上建立起了一种整体历史观，这才是其根本意图。于是，对于开头的问题，柯林伍德或许会这样回答：当我们谈论历史时，我们在谈论的是作为人性科学的整体思想史这一“历史的观念”。
三、人性科学的悖谬
柯林伍德的人性科学事实上未必能自圆其说，而是存在着难以解决的矛盾。在柯林伍德自己看来，历史地进行思想这件事要实现需要有两个条件，即第一，人的确是在自己的心灵中内在地重演过去，重行过去行动者的思想，第二，他还必须知道自己是在历史地思想这个活动，否则就不是真正在历史地思想。柯林伍德同时也意识到了或许会有人反驳他，会说一旦在我们自己的思想中重行思维过去进行过的思想，那它就变成主观的了，而不再是客观的了，而且它也就变成了现在的了，而不再是过去的了。“思想行动由于变成主观的了，就不再是客观的了，并且因此由于变成现在的了，就不再是过去的了；我只能察觉它作为我此时此地正在完成的行动，而不是作为什么别人在另一个时间已经完成的行动”（p400）而柯氏对此的反驳是：所谓的客观，是指人在完成着或已经完成了那个行动这件事情，在这里可以摘引出他的原话：“思维的行动不仅仅是主观的，而且也是客观的。它不仅是一种思维，而且也是某种可以被思维的事物。”这实在给人一种错愕之感，因为反驳者所说的“主观与客观”与柯氏所说的“主观与客观”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柯氏或许未能真正理解这种区别。
仔细对待之，我们可以看到，柯氏意义上的“客观”实际上是主观心灵认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着的思想认识这个行动本身，而反驳者口中的“客观”实际上是指已成历史过往的作为他者而存在的既定事实、别人已经完成了的行动，也就是柯氏所要重演的那个思想，说被重演的思想与现在正进行的思想毫无差别这大概谁都不会相信。这分明是把外在的事物直接转换成内在认识了，这其实不过是作者的一厢情愿，而不是事实上会发生的事情。一旦如此，“自我”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被“自我”本身认识的唯一客体，便无限地内在循环起来，永远不会结束，这难道不会走向唯心、唯理性的极端？
对此，柯林伍德又说了，反驳者认为思想行动变成主观的了就不再是客观的了是因为反驳者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用思想去进行思想，只不过还是用的柏格森意义上的感觉或当前经验的主观性，而直接经验这种主观性不同于思想的主观性，“它对其自身永远不是客观的，经验活动绝不会经验到它自身是在经验着”（p405），这实在又是悖谬。柯林伍德大概也无法清晰明白无误地区分“思想”和“意识”吧？人的心灵中“思”的运动通常是极为含混的，要分辨出具体哪一些是理性思想哪一些是感觉经验，恐怕很困难。而如果柯林伍德硬要去区分，那恐怕他又陷进了自己在全书都激烈批判的实证主义者的窠臼，犯了生硬分割的机械错误。
而柯林伍德的整个人性科学又是建立在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基础上的，那么一旦这个基础有一丝被质疑的可能，就不能不说是被动摇了。眼下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就建立在这一不稳固的基础上，内含着难以解决的紧张。
质言之，柯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意在回到一种对于历史本质的探讨，并试图在以往人性科学屡次失败的经验上重新建起真正的人性科学。在柯林伍德眼中，历史学的根本任务就是要承担这种人性科学的实现。而这种新的历史哲学所尝试的提问题的方式是将人引向思想，明确历史本身就是思想构成的，因而历史就是思想史，这可以说在实在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里起到了警醒众人不要失去价值判断的立场而迷失在细节的计较中的作用，其想象的重演也是极富想象力与开创性的，但是一旦理性的思想与更多依靠感觉的想象应被拉扯到一起来实现一种主观与客观的“辩证复合体”时，其效果到底怎样就难说了。不过柯林伍德前后充满紧张的论述倒是体现了这种努力的困难。然而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中所构建的整体历史观以及思想对于行动的重要性，以及由此建立起的内在连续的历史观念不可不说是一种值得借鉴学习的思想。
一、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
柯林伍德提出将一种被建立起来的历史的观念作为历史真理的标准，这种观念就是关于过去的先验构造的想象的画面，没有任何细节上的经验事实与之完全相符，但不管细节上的结果多么支离破碎，支配着这种想象推进的思想观念却是清晰合理的，这种观念内在于历史想象本身，是对于“历史想象”自身自我依赖、自我决定和自我证实的思想形式的旁观式认识，在这里自我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其思想行动被认识的客体。既然哲学是反思的，那么历史哲学的任务自然就是对过去的思想进行思想，同时对自身认识过去的思想这一行动有着完整的认识，于是思想就成了一种被内在地包蕴着的既主观又客观的辩证复合体。
柯林伍德构建的历史哲学具有明显的向内开拓的特征，并且时刻提醒我们历史是一个连续的生命过程，而这一生命的连续整体据以联系的线索就是人的思想。“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判断含有这么几点要义：
首先，历史中的过去是活着的过去，不同于自然科学中的过去。因为历史中的过去就是思想本身，而思想本身不像自然科学中的机械割裂与人为划分一样存在着明显的界限。在实证的观点下，两个不同的时期之间是界限分明的，过去的就是死亡的，而思想并不是这样，在思想史的发展中一种新思想虽然可能是建立在驳斥否定另一较旧思想的基础上，但它必定从此前的思想中继承下来重要的观念并在发展它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本身。因此思想史中的过去是思想本身，而思想本身的继承性又决定了过去是活着的过去。在自然科学里像生物学观察的植物、动物只要是过去的就必然是死去的，而历史中的过去是活着的过去，这是历史学与实证的自然科学的根本区别。在这种意义上的过去并不是指过去的行动过程、活动所存留下来的遗迹等这些外在的东西，而就是过去存在于行动者心中的、如今存在于历史学家心中的思想观念，这种作为理性认识的思想是连续不断的流动，它不仅一直存在，而且自己能够认识自己存在并连续流动着这一事实，因此一切历史所赖以存在的本质就是思想，历史就是思想史。
其次，对于过去思想的想象性重演。存在着可以被认识的历史真理，评判它的标准就是历史的观念本身，即内在的关于过去的想象与重演。而且这种想象不是凭空无据的对细节的猜测（如果是这样，那重演就的确是毫无真实的意义可言了），而是对过去的行动事实的发出者当时心中所思的重行思想，因此必然是可靠的，于是这种想象又称为“先验的想象”。被思想的对象并不是可能被知觉到的，因为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通过这种重行思想的活动，我们能将过去存在的思想在我们自己心中重新完整建立起来，因为我们“想象过去”这一思想行动本身可以成为我们认识的对象，即“对思想的思想”，由此成为我们现在的思想的一部分。这就是历史的观念。
再次，柯林伍德意识到自己虽然在提出思想的流动连续以支持自己的“思想史——观念构造的历史”的概念时借鉴了柏格森的直觉主义，尤其是意识、时间的“绵延”，但他明白非理性的意识完全不能等同于理性的思想认识，于是他提出非理性的意识的绵延只不过是直接的经验、简单的情绪的持续，并不能自觉；而思想认识不仅是连续流动的，而且在这种连续存在、在不同时代的人心灵之间转移时还完全能认识自身作为思想在连续过程中存在这一活动，说得更明白些，就是历史学家在以自己的心灵去重演过去的行动背后的思想时，他自己能清醒认识到这是他自己在思想过去的思想，也正因为他能意识到自己在思想过去的思想，而不是无自觉地荒谬地将自己等同于过去的人，将过去当做一堆死亡的证据，所以过去的思想才能真正被完整地重演，过去的历史作为思想史才能真正被保存，历史的内在连续由此清醒的自觉才得以确立，这也正是历史的自律——历史过程本身就是思想的过程。这也正是作者在引证谢林的“绝对”概念时所说的意思：“历史是一个时间过程，在其中认识和可以认识的事物两者都在前进中出现；这就叫做历史是‘绝对’的自我实现。在这里‘绝对’既是指作为可认知的事物的理性，又是指作为认知者的理性”（p172）可以说这是一种主观认识与客观认识的融合，而且再次印证了“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是观念的而非经验的，由此展现出其理性主义特质。
以上是从正面来探讨柯林伍德提出的“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根本历史观念的意涵，下面我们将从作者对以往对建立“人性科学”的种种失败尝试的批判来深入观察柯林伍德究竟想在这些失败的废墟上建立起怎样理想的人性科学来。
二、从科学历史学到整体历史观
科学历史学在柯林伍德这里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过去对建立人性的科学的尝试，第二种则是作者将要建立的以自己的历史哲学做指引的真正的人性科学。柯林伍德的基本论点“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是建立在思想是内在连续的这一点的基础上的，因此要明白作者在何种意义上讲“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首要的就是要弄懂他是怎样论证 “思想是内在连续的”这个前提，而这就涉及到对以往历史的观念的清算与评判，因为之前的观点一直相反，认为历史本身并非自律，思想也不是连续的。过去的思想对手主要包括“实质主义”、笛卡儿式怀疑主义、“剪刀加浆糊”的历史编纂学、科学实证的或曰自然主义的历史学。柯林伍德对以往的历史学并不称之为“历史学”而是径称其为“历史编纂学”，足见他对之前历史学之轻蔑。
作者坚信以往所有建立“人性科学”的努力都归于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它的方法被自然科学的类比歪曲了。那么，我们就要问，人性的科学是在什么意义上被设想的？人性的科学与此前的历史学、自然科学是怎样的关系？为什么作者在“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一观念外扭住不放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人性的科学”呢？
从全书的体例来看，“人性的科学”是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的一个重点建构对象，在整体的论述中，从对希腊罗马时期历史编纂学以及中世纪基督教历史编纂学到启蒙运动的历史学这两编开始，到后面对科学历史学的评述专门用两编的篇幅，都是要清算在柯林伍德眼中早就误入歧途的历史学研究。可以说柯林伍德自认为自己的历史哲学是具有相当的革命性威力的，立论的野心也颇大，认为以往的历史学研究整体基本上都走错了方向。下面我们就来看他是怎样批判失败的“人性科学”，并怎样去试图建立他所认同的“人性科学”的。
从古希腊希罗多德开创的科学历史学开始，历史学有两点值得称道的地方，柯林伍德借此首次提出了对历史学作为人性科学的要求。第一是人文主义，即历史学探究关于人事的问题，而非神事，这从一开始可以说是规定了正确的方向，因为在柯林伍德看来历史学就是人性的科学，通过研究“人已经做过什么来告诉我们人是什么”，“历史学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p38）。第二是历史学是科学的，或者说是由提问题开始，这又有几层含义：一是历史学提的问题是怎样的——有关人在过去的确切时间里所做的事情的问题，因而是人文主义的；二是历史学的回答是何种意义上的——合理的、有根据的、诉诸证据的；三是历史学的作用，即科学性是返回人文性相互联结的，即，这种历史学是自我显示的，通过讲述人类已经做过了什么而告诉人们人类是什么，这是历史学作为人性科学的根本要义。
奥克肖特对实证主义的批驳启发了柯林伍德，也促使他超越了奥克肖特当时难以逾越的思想界限。那么这种启发是如何得到的呢？奥克肖特说历史不是由孤立的事件组成的，它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世界，而且不是简单意义的世界，而是一个观念的世界，一切事实离不开价值判断。奥克肖特认为历史学的事实就是现在的事实，而历史的过去就是现在的证据在现在所创造的那个观念世界，由此奥克肖特陷入了悖论，因为这样一来经验世界里的实际行动总是在现在的观念世界中运动而从未转移到过去，过去与现在两个世界之间被割裂了而不是被联系起来。如此，历史的过去就根本不是过去，而就是现在。在这种意义上的历史是对不是过去的过去和不是现在的现在的一种连续不断的论述。但这可能吗？在“不是过去的过去”和“不是现在的现在”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柯林伍德在此前人的无力之处开始了自己历史哲学的构造。奥克肖特认为要么过去就是死了的过去，否则就一定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在他的这两种假设中间其实另有一种可能，柯林伍德看到了，即：过去的确是过去，但这是活着的过去，奥克肖特的那两种可能都不是实情。这样，柯林伍德就击中了二难境地的空隙也是关键所在。由此作者建立起了历史的内在连续的论述，思想在历史中不是以死去的实证面貌出现的，而是真确的活着的现实，它从过去一直绵延到现在并无限绵延下去，这就是作为思想史的历史。柯林伍德在前人未能实现之处实现了对二难裂缝的缝合。随后柯林伍德更是以汤因比作反例。汤因比实证主义地对历史进行机械切割并试图总结出一套普遍规律，然而沦为了对外部事实的罗列堆积，毫无生命，只是一堆死去的事实。
作者坚信像汤因比这样的一种自然主义的历史学，完全在实证主义引导下走向了自然科学，然而历史学并不能与自然科学划等号，因为二者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都是如此的不同，历史学是研究内在思想的，自然科学史研究外在的自然现象的，历史学也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进行比较研究并归纳出一个普遍规律，历史是个体的，不存在普遍使用的历史规律。作者面对这一问题，在清理了几个世纪以来完全走错了路的历史学研究以后，开始划定历史知识的固有范围，即事件的内部，对此只能用思想来加以描述，这是其他任何科学都无能为力的，只有历史学才能胜任。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牢记事件就是行动，要把自己放到这个行动中去思想，去辨识出其行动者的思想。
在历史学家眼中事件就是思想，她看到的不是单纯的事实，而是其中表现的思想，因此一旦历史学家确定了一个过去的事实，实际上他就已经通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他看透事实就是看透事件中蕴含的思想本身。这些思想的过程就是事实的内部，历史就是这些思想的过程，因而历史就是思想史。而历史过程就是人在自己的思想里重演过去、再次创造那过去被创造出来所经历的过程，因此人所要完成的这种行动过程就是获得在当时当地的某一种思想所从属的人性，人性是在无数行动中藉由思想构造出来的，人在自己的思想中重演过去就是重新创造某种人性的过程。这就是柯林伍德眼中真正的人性科学、科学历史学。这样看来，“人性的科学”本身就是与“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所相溶为一体的历史的观念，也就是过去之所以是可知的，正因为它就包含在现在之中，现在、过去、未来本身就是自成一个整体的。柯林伍德据此实质上建立起了一种整体历史观，这才是其根本意图。于是，对于开头的问题，柯林伍德或许会这样回答：当我们谈论历史时，我们在谈论的是作为人性科学的整体思想史这一“历史的观念”。
三、人性科学的悖谬
柯林伍德的人性科学事实上未必能自圆其说，而是存在着难以解决的矛盾。在柯林伍德自己看来，历史地进行思想这件事要实现需要有两个条件，即第一，人的确是在自己的心灵中内在地重演过去，重行过去行动者的思想，第二，他还必须知道自己是在历史地思想这个活动，否则就不是真正在历史地思想。柯林伍德同时也意识到了或许会有人反驳他，会说一旦在我们自己的思想中重行思维过去进行过的思想，那它就变成主观的了，而不再是客观的了，而且它也就变成了现在的了，而不再是过去的了。“思想行动由于变成主观的了，就不再是客观的了，并且因此由于变成现在的了，就不再是过去的了；我只能察觉它作为我此时此地正在完成的行动，而不是作为什么别人在另一个时间已经完成的行动”（p400）而柯氏对此的反驳是：所谓的客观，是指人在完成着或已经完成了那个行动这件事情，在这里可以摘引出他的原话：“思维的行动不仅仅是主观的，而且也是客观的。它不仅是一种思维，而且也是某种可以被思维的事物。”这实在给人一种错愕之感，因为反驳者所说的“主观与客观”与柯氏所说的“主观与客观”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柯氏或许未能真正理解这种区别。
仔细对待之，我们可以看到，柯氏意义上的“客观”实际上是主观心灵认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着的思想认识这个行动本身，而反驳者口中的“客观”实际上是指已成历史过往的作为他者而存在的既定事实、别人已经完成了的行动，也就是柯氏所要重演的那个思想，说被重演的思想与现在正进行的思想毫无差别这大概谁都不会相信。这分明是把外在的事物直接转换成内在认识了，这其实不过是作者的一厢情愿，而不是事实上会发生的事情。一旦如此，“自我”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被“自我”本身认识的唯一客体，便无限地内在循环起来，永远不会结束，这难道不会走向唯心、唯理性的极端？
对此，柯林伍德又说了，反驳者认为思想行动变成主观的了就不再是客观的了是因为反驳者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用思想去进行思想，只不过还是用的柏格森意义上的感觉或当前经验的主观性，而直接经验这种主观性不同于思想的主观性，“它对其自身永远不是客观的，经验活动绝不会经验到它自身是在经验着”（p405），这实在又是悖谬。柯林伍德大概也无法清晰明白无误地区分“思想”和“意识”吧？人的心灵中“思”的运动通常是极为含混的，要分辨出具体哪一些是理性思想哪一些是感觉经验，恐怕很困难。而如果柯林伍德硬要去区分，那恐怕他又陷进了自己在全书都激烈批判的实证主义者的窠臼，犯了生硬分割的机械错误。
而柯林伍德的整个人性科学又是建立在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基础上的，那么一旦这个基础有一丝被质疑的可能，就不能不说是被动摇了。眼下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就建立在这一不稳固的基础上，内含着难以解决的紧张。
质言之，柯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意在回到一种对于历史本质的探讨，并试图在以往人性科学屡次失败的经验上重新建起真正的人性科学。在柯林伍德眼中，历史学的根本任务就是要承担这种人性科学的实现。而这种新的历史哲学所尝试的提问题的方式是将人引向思想，明确历史本身就是思想构成的，因而历史就是思想史，这可以说在实在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里起到了警醒众人不要失去价值判断的立场而迷失在细节的计较中的作用，其想象的重演也是极富想象力与开创性的，但是一旦理性的思想与更多依靠感觉的想象应被拉扯到一起来实现一种主观与客观的“辩证复合体”时，其效果到底怎样就难说了。不过柯林伍德前后充满紧张的论述倒是体现了这种努力的困难。然而柯林伍德的历史哲学中所构建的整体历史观以及思想对于行动的重要性，以及由此建立起的内在连续的历史观念不可不说是一种值得借鉴学习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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