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看到的风景
1
文珍就像是那种从自己书里走出来的人,我先是熟识人,对人有了足够的兴趣和认同度后,再去阅其文。果然,人文合一,惊为天人。从《十一味爱》到这次的《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其陡峭上升的高度与幅度令人惊讶,细思,又觉理所当然。
关于写作,朱天文有“一棵树”理论:树根深深扎下,一念耿耿,并不断地问自己,上面的风景好吗?
上面的风景好吗?对此,作为一棵树,似乎不必急于言说答复——既然这世上的树都不曾停止生长,那么,一棵深深扎根的树,集益养气,慢慢长成地面上的高度,便是树的必然。
文珍就是这样一棵树,不必预见她能看到什么风景,最终长成怎样的文学丛林里的参天大树,毋庸质疑的是,她在长高,缓慢而有力,勇敢并羞涩,比长高本身更让人欣喜的是,她的根是深深地扎在土里的。
在众多写作者中,文珍是一个具有独特文学气质的人,由此拥有鲜明的辨识度。
文珍说,我是个喜欢猫也喜欢鸟的人。喜欢鸟,是因为鸟看似脆弱,一旦展翅,羽翼却强韧。而猫仿佛无情,却总比想象中更深情。
读者细读这一段话,便隐约可知文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很多时候,我总是先喜欢人,再去读文,由人及文,竟从未失望过。
2
在这本小说集里,逃离是一个基本主题。逃离——归来——再次逃离,循环往复,是人物的不可为而为之。
《银河》和《衣柜里来的人》,可参照着读,一篇是貌似义无反顾实是犹疑不决地逃,一篇是艰难无奈却也心底安然地选择归。无论是逃离还是归来,其实都是无可逃,无可归。世界在原处,人物不过是绕行一周,又回到原点。推石头的过程当然强过不推,那石头落下的方式也可堪玩味。在这个过程中,让读者感到吃惊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发生的方式。
自我否定,自我放逐,总是向往远方,总是在上路,无用的激情,莫名其妙地燃烧,或一开始便已激情耗尽,却勉力维系,一直“奔”下去,对同奔之人的怀疑厌弃,对自身行为的反复推敲至后悔惊惧的程度,奔到无可奔之地,乖乖缴械投降,安心返回,以“总算是逃过了”来慰藉自身。更多的是避世,厌倦,软弱,不负责任,自我放逐。逃?为什么逃?想清楚了么?所有的逃离,会不会只是一场无益的冲动,冲动过后怎么办?它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有没有想过。
《衣柜里来的人》中的阿卡告诫小枚说,“日子过得沉闷了,你也有责任。”
《银河》里的老黄说,我要回北京,再不还款,我的房子会被收掉。
好吧,都乖乖地回去吧。这不影响,当下次的下次,当有情况发生,他们还是要逃,义无反顾或扭捏作态地逃,心事重重或激情洋溢地逃,先逃一阵子再说,先体验体验逃跑的快感再说——能逃,说明还有想法。生活仍在继续,这逃离的故事因此从未停止过。
3
最优质的逃离故事当然属同名小说《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整本集子中,这是我喜欢的篇目之一。这故事虽同为逃离,我宁愿称其为“出走”更合适,它呈现出一种追梦者的气质,怀着对真相世界的强烈好奇,哪怕铩羽而归,也无怨悔。清晰可见的爱情故事只是这小说的外壳。故事的发生地是美术馆——在西方,美术馆与博物馆一样,是一个政治场所,它营造的是一个多元的、宽容的、充满好奇心和历史远见的空间。这个发生在美术馆的小说,物理时间只有短短的闭馆前的三十分钟。而内在的时空跨越,心理哲思,所涵纳的历史与现实,对蚁族命运的诘问,现实层面的家国遭际,却奇异地庞杂,直指那场著名的广场运动。
面对80后女友的咄咄逼问,作为亲历者的70后男友总是默然作答,“别问了,你当时还小。”或者说,“这事,你们80后不能够了解。”渐渐地,对那个年代著名事件的探询与好奇占领了她的内心。现实如此不堪,历史坍塌,众神退场,小丑狂欢,俗世种种已然构成她与所爱沟通的最大障碍。她决定出走,去往遥远的大洋彼岸,替所爱的躯壳找回失散的灵魂,为这个物欲横流的祖国渡回曾经的魂魄。 “如果我不走过去,如何能够知道别处也和此处一样,五光十色的本质底下空空荡荡?”
一个人在变老之前,在未来世界可预见的窄小发生之前,在最终的重复、消沉、枯萎发生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哪怕这是一场注定铩羽而归的出走。
在文珍小说里,《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是个异数,这个小说或许还可以往下写,写出走之后发生的事,那空荡荡的本质又是如何惊人地相似?
4
在文珍作品里,既有一种“偶开天眼觑红尘”的透彻与智慧,又有“可怜身是眼中人”的情感认同。
我记得文珍曾表达过对《半生缘》的热爱。
《觑红尘》里的男女,何尝不是世钧曼桢命运的演绎,写来平淡舒缓,读后痛彻心扉。情感抵达最高度处时因流言而止步。文珍知道,一切都是不可期待的。情欲总是反高潮。这很好。阔别八年,再次相见,只为了完成一个仪式。爱过了,爱完了,也就真的放下了。
曼桢对世钧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觑红尘》里也是这样的结局。最后,他送她去地铁口,俩人分手。她低头找公交卡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里看着她。“没有笑容,有点儿怅然。她本以为他早走了。”
只是,芦沟桥的狮子,落满银杏叶的大道,她会去看,去走。生命中太多的事情,注定只能独自去做。而爱,也只是一个人的事。
5
文珍的作品里有一种温度,就像她本人给我的感觉,以至于读到一些章节,很有一些淌泪的冲动,但又适时地掩饰过去了。爱情故事,多半是反爱情的,也让人隐隐地想到那些与爱有关的种种,每个人心底的爱的宇宙。她的苍凉,迷茫甚至绝望,都不曾真正地进入灰暗地带,因此总能给人一些温暖,哪怕是余烬里一点微光,也好过无。
她对底下人物是悲悯的。《普通青年》里的宋笑当然没有去死;《西瓜》里的妻子给丈夫拆了那条烟,还要给他去买打火机;而《去Y星》的故事,据文珍说是为了安慰一位朋友而作。
一个小说到底有什么作用,写小说的人大概是模糊的。或许,很多时候,它是没有用的。如果侥幸能有一些用处,鼓舞了部分人心,唤回了部分流逝的岁月——那便是作者的幸运。
很显然,文珍就是这个幸运的作者。
祝福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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