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张扬的少年

宫部美幸的行文，说好听一些就是描写详细，说难听一点就是啰嗦。《火车》算是正面运用特好的例子，而像《勇者物语》这样的书，我曾经鼓起勇气去读，但最终看了十几页还是放弃了。所以这些年来都少有读宫部的书，除非是友邻评价都很不错的作品。《所罗门的伪证》是一本载誉满满的作品，繁体中文版和简体中文版先后面世之际，就有不少友邻读了本作并给出了极佳评价，所以趁着对《火车》的好感还未完全流逝在风中，几年后的今天我又重启了宫部的阅读之旅。
《所罗门的伪证》是从流言开始的。流言真是可怕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往往要成年人才能意识到。少年放荡不羁，本来就天生骄傲，如果没遇到众口铄金的事情，大概很难相信流言可以杀人这种事。虽然在读中学的时候，如果有男生女生走得近了一些，自然就会被爱八卦的同学到处散播流言，说两个人是情侣关系。但这种流言的性质还不算太严重。一方面，你自己被别人议论；另一方面，你自己也会去议论别人。流言带来的困扰多少还有发泄的出口，整体而言不算太严重。
和其他推理小说一样，要让读者从一开始就严肃起来，那么一定要有人死亡。在《所罗门的伪证》中，一开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只是一名普通中学生——柏木卓也的死亡事件。这场事件很快被定性为自杀，学校领导也迅速平息了社会对学校的各种质疑声。坦率说，除了巨细无遗的描写之外，这样的开篇是不是太不够味了？既然一开始就定性为自杀，现场也没留下什么推理迷一看就兴奋不已的疑点，那么还剩下60%的篇幅又用来做什么？
事情才刚刚开始而已。这个时候流言才像刚发芽的小草一样，逐渐在阴暗的心理中滋长，蔓延至整座中学。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柏木卓也以前受过恶迹斑斑的三名初中生的凌辱，举报人亲眼看到这三人把柏木卓也从楼顶上推了下去。很不幸，这封信落到了媒体手里，经过媒体的大肆渲染，以大出俊次为首的三名初中生彻底暴露在公众舆论的声讨中。流言如毒，一下子他们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中。
小说第一本《事件》讲柏木卓也的死引发的流言，第二本《决意》讲几位少年调查真相的艰难过程，第三本《法庭》则是精彩的法庭辩论。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自己以前也遭受过网络流言的侵袭，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点开豆瓣就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声音。虽然很多声音并不是人身攻击，但至少是对你能力的质疑和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那种心里特别难受又很难跟别人讲明白的感觉，大抵只能是自己默默承受，等到风平浪静之后不再提起，这种感觉才会慢慢淡去。但是，流言和流言是不一样的，有的流言顶多只是让别人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又的流言可能会伴随你一生。大出俊次遭受的，就可能是伴随一生、将他们的生活永远推向另外一个未知方向的流言。
如果是其它的推理小说，可能到了柏木卓也被定性为自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结尾了。但是宫部巧妙避开了对于真相的探求，反而详细描写事件相关人背后的生活，一个人以怎样的方式成长，家庭成员的关系如何，平时交友情况怎样，心理状态又如何。从时间的维度上，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但就在这个时间点上，这些迥然不同的人凑到了一起，因为一个人的死，要去探寻真相，识破所有可能的谎言。
书中的茂木记者说：人会撒谎。会不断撒谎，不愿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如果流言是毒草，那么大概就只有放一把火，才能把这些毒草都烧得干干净净。所以这帮初三的学生，决心集合自己的力量做一件大事——召开校内审判。
个人以为这个idea是本书最为精彩的篇章。普通的少年，大概也就顶多写写创业计划，卖雪糕或是在停车库里面捣鼓几台电脑，现实中有梦想的少年还可以放飞气球来拍地球。推理作家笔下的少年，可以当侦探，但是像宫部笔下有勇气和决心召开校内审判的少年，大概绝无仅有。当侦探和当检察官的区别在于，前者只需要提供关键一击的idea就可以，但后者需要把实际的project都完成。灵光一闪的少年并不少见，但是能有毅力坚持做完整个project的少年，的确值得大书特书，所以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这些初中生，理应成为勇敢少年的典范。
因为校内审判并不是真实的审判，所以有的流程并不特别正规，但这也正好方便了读者能够更顺畅地阅读小说内容，不用受到专业术语的困扰。如果保持充足的体力，基本上是能吸引人一口气读完的。读完之后也由衷想到，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多去尝试一些团队合作的project，只要能够认真有毅力地做下来，对每个人都是极好的锻炼。没有什么能比一起做事的友谊更加牢固，初中生的生活周围充满了家庭不和、学校教育不当、媒体无良、到处都是欺凌的残酷阴影，能把这一切粉碎的力量，只有团结起来而已。死去的生命无法挽回，但是我们理应有责任让活着的人生活在没有流言之毒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