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中的将军》：一个名为迷宫的悖论

来自一个人生命的闪光，足以照亮一个世界，却永远无法拯救自己。

《迷宫中的将军》是马尔克斯于1989年完成的作品。七年前马尔克斯凭借《百年孤独》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于是当三年之后马尔克斯交出同样高水准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时，人们为他似乎太过丰富的才气而惊诧不已。而在此之后四年完成的《迷宫中的将军》，或许是他创作生涯中，最后一个高地。

《迷宫中的将军》是一次对历史人物的“纯小说式”书写，讲述了南美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生命中沿着马格达莱纳河幻影般的最后一趟旅程。由于这段经历所存史料不多，因而给了作者极为丰富的创作空间。

本书最初被引进是在哥伦比亚版出版期年之后——足见马尔克斯因《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国内积累的人气了——不夸张地说，是马尔克斯开启了中国现代文坛的第一次“启蒙”。只是引进时，或许是出于销量的考虑，译名换作了“将军和他的情妇”，却也表现了作品众多主题的中的一个。

撰写这部作品，就人物本身而言，马尔克斯的动机其实是展现一个真实的英雄，从而实现“对那些随心所欲地撰写历史的人进行报复”。事实上，既然是要由人来书写，那么所谓历史，总要掺杂进书写者的主观因素。因而对于一个英雄而言，他的荣耀，并不能交由历史学家来评判，毕竟他们所写的东西，不过是一张“胜利者的清单”（本雅明语）。而胜利，绝不是荣耀的同义词。

那么荣耀究竟是什么呢？首先，它必然是一个伟大的想法。在玻利瓦尔的故事中，这个伟大的想法便是解放美洲，建成一个人人可以为之而战的“祖国”。戎马一生，玻利瓦尔驱逐了侵略者，带给了这片大陆以解放，可是后半梦想的难度，却要超出他睿智的头脑的预想。阳明先生曾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玻利瓦尔征服了一座座城池，却无从让城池中的人，按他的梦想，以共同的名义，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带着这样的失败，玻利瓦尔开启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马尔克斯的作品，总由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展开，这一次则是玻利瓦尔光着身子在浴缸里漂浮的景象。这一形象的来源，其实是玻利瓦尔早年说过的“我将在贫困潦倒中死去”。于此，马尔克斯找到了他与玻利瓦尔在心灵上的共契——并非恐惧死亡或是穷困，而是卓越的灵魂，终将面对无可逃脱的孤独。

就像是拿破仑自己最看重的功绩并非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那部《民法典》一样，玻利瓦尔同样将实现美洲共和国的建立看做是自己最重要的使命。只是对于民众，他们却只会将玻利瓦尔的一次次胜利当做传奇。他们是爱戴他的，但他却因为在他看来并不重要的事情被爱戴着。他的灵魂高贵而独一无二，因而即使曾拥有过三十五个情妇并因此遭到诽谤，玻利瓦尔仍不肯让任何一个女人留在他的身旁，仅仅是因为爱情，“会让人同时拥有两个灵魂”。尽管马尔克斯自己认为，这是爱情的美妙之处，但他的英雄，却对此恐惧万分。孤独只能由爱情排解，可玻利瓦尔的困境，在于他既排斥孤独，却又恐惧与一个陌生的灵魂，久久相拥。

“我该怎样才能走出这座迷宫啊！”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遗言之一了。其实将军之所以对自己的迷宫无能为力，恰恰是因为他太多次的“无所不能”。他仿佛生而即为了解放和征服，因而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的脚步。然而征服总是没有尽头的，任何一个“征服者”，最终也将失败于下一次尝试。于是背负了这样的命运，便是充满荣耀的苦难。

迷宫总有出口，可悖论却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