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终结的历史及其常识

无法终结的历史及其常识
——简评《历史的教训》


《历史的教训》是十一卷“世界文明史”的摘要，这本不厚的书，将作者在编纂煌煌巨著中的精华和思想托盘而出，从而塑造了全新的历史常识。与作者杜兰特几乎同时代的哲学家乔治·桑塔亚那曾说，“那些不能铭记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我们也常常听“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这样的说辞，但作者却告诉我们，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忘记和重蹈覆辙的过程。甚至，在他的叙述中，你也可以看到对福山“历史终结论”的预先反对。
作者杜兰特并非一个执着于历史的历史学家，而首先是个文明史学家。人类恢弘的历史事件，在文明史当中，在抽象的哲学分析面前，往往不过它们的具象，超越了人自身的控制能力。作者对此有清醒的判断，为此他也承认，历史是“一种寻求预见性观点和启蒙作用的哲学”而已。那种希望从历史中得出某种对未来的结论的人，有可能会为此失望了。
与米塞斯在进行经济学分析之前，先写了一本厚厚的《人的行为》一样，《历史的教训》是从人类自身的特性为开端的。人类的特性被他分为了生物学、种族、性格、道德、宗教等几个方面来阐述。譬如生物学上，人有竞争、优胜劣汰和繁衍的内在需求。这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人类会组建各种国家，分为各种民族、群体，从而进行利益的争夺；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往往生来就不平等，所以追求平等往往只是空谈，正义和公平才是可能的方案；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计划生育这种政策与其宣称的优生优育根本相悖。
而在性格一章，作者提出了一个判断：每100个新的思路中，其中至少有99个，可能连它们要取代的那些旧思路还不如。这种保守主义的论调也许并不受当今人们的欢迎，当今的人类社会正进入粗鄙化的危机，信息的畅通让年轻群体的躁动日益搅动着社会的平静，过去的诸多古典时代的传统被嘲笑、被冷落，道德和伦理正受到强烈的挑战。但作者却提醒我们：新的观念可能有用，但它必须经过异议、反对和轻蔑的研磨。因而这也是为什么《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托克维尔的慨叹所谓的大革命，最终很多地方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因为急于革命，往往忘了革命这种新观念本身也是有害的。
当然，作者的这种总结式的言论构建在历史中挑选的证据之上，因而对作者的主观结论也有可议之处，因为人性本身的复杂性就是最大的难以解决的问题。只是，当历史以哲学基础为框架构建之时，它的一切必然是保守主义的。为什么保守主义在人类的发展史上会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刘军宁先生的《保守主义》可以为大家释惑。
用一半的内容讲述了人自身的特性之后，杜兰特开始进入到了如今人们更关心的经济、制度、政府、增长等历史话题。
人类的经济活动直接受科技的进步推动，这条线索是单向的，基本不存在任何挑战。但对于制度的挑战肯定不是单向的，而这竟然成就了近代史上一个所谓“意识形态”的争论，由此爆发了诸多的战争和长久的冷战，想来也是叹为观止。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观念并非马克思的创造，其历史萌芽可以追溯到罗马戴克里先皇帝时期，历史发展中，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状态一直就是，“对资本主义的恐惧，促使社会主义不断扩大自由；而对社会主义的恐惧，促使资本主义不断增加平等。”在当今世界的大经济体中，很难发现两种制度没有共存的国度和地区，因而，执着于意识形态的争论本身，已成了荒谬中的荒谬。
在《变富有的科学》一书中，作者沃特尔斯曾阐发中国的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由此说明世间万物都有其繁衍的本能，正是由于这种本能，人类才能不断创造财富。同样的哲学，本应应用于政府、权力、金钱乃至我们的知识。它们全部在渴求增长，人类的增长欲望既是自己的心理活动，同样也是这些有形或无形的原子的吸引。所以政府和人一样，同样是具备生命特征的无形体。由此，人类的生命不断繁衍、重复，而政府由于自身的增长欲望而不断变得庞大，当今世界，小政府的理想仅存在于理想中。因而对政府的分析，成了《历史的教训》中的重要一章。作者将政府的政体分为了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和独裁制，实际上如人类的不断繁衍和重复一样，这四种政体本身也一直存在于人类社会，并且不断循环。第三帝国希特勒的上台是利用了民主制的弱点进而形成独裁，而当今各种普通民众对“强势领袖”的向往，未尝不是一种对独裁制的回甘。所以尽管有民主的躯壳，尽管有市场经济的作用，在人类历史未来的变化中，未必会朝着“历史的终结”方向发展，因为这种循环不正符合“圆满”的哲学要求吗？譬如如今美国的政治学者也在讨论在六十年代个人主义甚嚣尘上之后四十年，集体主义在全球回潮之说。
而作者最终的总结为“真有进步吗？”大哉斯问。“历史是对这一（文明）遗产的创造和记录，”由此，历史学家为人类的存在赋予了意义，并将每个人的生命及文明遗产合在一起，变为了“永恒的生命”。这一解决人类终究追求的阐释，也让阅读历史的人们相信，尽管人性如此复杂，人类居住的星球也脾气时好时坏，但重要的是进步，为人类文明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