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自由之路

前言

苏童《我的帝王生涯》是一部叙述流畅，故事一气呵成的小说，作者语言宛如一只轻盈的鸟儿，极尽曲折回转之能事，将整个故事徐徐讲述，配合作者柔婉的文笔，整部小说令人想起江南黄梅天里烟雨氤氲迷濛，带着连绵雨世中的沉重与压抑，缭绕不去。
这缭绕不去的，令人感到压抑的情绪同样表现在该小说的主题上。而关于《我的帝王生涯》中的“压抑”从何而来的观点有很多角度，包括从“孤独”、“恐惧”角度来谈，有从苏童小说特色之一“逃离”的角度来谈，笔者认为这些角度只能解释“压抑”这一感受的某一方面，而不能将整部小说的主题说清楚。例如，“孤独”与“恐惧”只能说明其表征，这些情绪也都是能从文本中直接能够读出的，而无法解释压抑背后真正的原因，无法揭示真正的主题。因而，笔者将从“枷锁与解锁”这个角度来谈《我的帝王生涯》的主题。“枷锁”意味着困境与压抑，正因为端白受到禁锢，才感受到“孤独”与“恐惧”，才会想要“逃离”，寻找自由之路以挣脱枷锁，而且在这过程中，“解锁不得”也必然感受到压抑。
本文将主人公端白一生的历程作为文章的主轴，通过展演他与他人的人生，揭示“枷锁与解锁”这一主题，回答压抑之原因，探讨对于自由之路的追寻。




一、帝王生涯：王权枷锁与反抗

故事开始，主人公端白学着老太监孙信的一句“燮国的灾难快降临了”，昭示着端白帝王生涯的开始，也预示端白不得善终的，终将灾难临头的帝王生涯。而这句话将在此后的故事叙述中，以各种变体的方式出现——“阉宦得宠，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页44孙信既死，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页90。郭象既败，燮国的江山便朝夕难保了页125。”──都指向燮国灾难的降临。这句话像是故事中的一道道栅栏，阻拦在端白奔向自由之路的每一段上。
本节将讨论端白年少成王时陷入恐惧与孤独的枷锁中，以及他与枷锁之间的反抗与反扑。而他在这一阶段“解锁”的失败，让他不得不荒凉地走向之后的人生道路，继续追寻自由。

（一）枷锁之恐惧

端白作为《我的帝王生涯》一书的主人公，他一生的际遇起起落落，几乎没有离开枷锁半分，是作者所刻画的，受束缚之人的典型代表。
帝王，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而囚徒却处处受到限，仰人鼻息。这原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却集中于小说中主人公端白一身与一生。端白无心争夺王位，却因生在皇室，这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被一个阴谋推上了大燮国的王位。个体被一个强加于身的角色所束缚、禁锢。这是他帝王生涯的开始，也是枷锁的开始。端白的师傅觉空说：“少年为王，既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页34
初戴冠冕的端白没有意识到这是“不幸”，并未觉得这是禁锢。“他们不闭上嘴，皇甫夫人不举起那根紫檀木寿杖，我就不能罢朝。”页16他只是有点不耐烦，也没有办法。在端白看来，帝王的生活就是在闲言赘语和蜚短流长中过去的。觉空教给他的知识还远远不够。
冷宫的哭声激发了他小试权力牛刀的念头，他下令剜去被废除嫔妃的舌头。这一试带来滋味并不让他感到痛快，反而“更难入眠。惴惴不安。”页19.20这一点说明，一开始端白对权力枷锁是无法接受的，他对使用权力是抵触的。
然而，冠冕带来的束缚并没有因为端白的年少而晚来一步，紧随其后就是林中狩猎的那一发来自端白同父异母的兄弟端文的暗箭，让他开始觉察到恐惧——头上这顶冠冕将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枷锁让端白意识到唯有手握枷锁才能保护自己。
端文这个原本一开始便可成为真正燮王的少年（他也确实有燮王的样子，这一点连端白都不得不承认：“白马上的那个英武的百折不挠的身影确确实实是先王的化身。你就是燮王，我说。”页179 ，却因一张假诏，而失去了母亲。他的所有举动都成为谋逆的预兆。他与端白在某种程度上构成钱钟书笔下《围城》的意象：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要进来。他一步步地走向他的最渴望，也一步步地将自己束缚。
端文费尽心机想得到皇位。林中捕猎时放暗箭；被软禁后勤练箭法；伺机出逃投奔西王昭阳；平定叛乱获得军功；在额头上刻“燮王”以获得百姓支持；以及最后兵临王城，逼迫端白退位。
端文最终的命运，便是夺来的帝王枷锁将他窒息：“燮王端文死于燮宫大火之中。”页245作者甚至借着史家之口，给这位作茧自缚的燮王下了最难听的判词：“第六代燮王端文在位的时间仅仅七个月，他是历代燮王中最短命的一位，也是最不走运的一位。史学家认为端文是亡国之君，是他的孤傲、骄横和自信葬送了一个美丽的国家。”页244
于是，端白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端文，并千方百计要除掉他。目睹品州的繁华使他感到忧虑，因为他明白藩王势力的坐大会导致尾大不掉的局势，对中央集权的统治也是个严重的威胁。害怕农民起义改朝换代，内患比起外患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这些挥之不去的王位压迫的危机，他说：“作为一个年幼登基的帝王，我对许多国政宫仪的了解显得粗陋无知，唯有在识别野心和阴谋方面，我有帝王生涯中不可或缺的敏感和忧虑。”页127
端白的忧虑与敏感让他在在与端文的权力角逐中，开始怀疑自己：“我怀疑在我很短文之间发生过某次严重的错位……我觉得我不像一个真正的燮王，而端文比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燮王。”页127这种对自己身份与能力怀疑，与帝王权力之大的对比，引发了端白的恐惧。


（二）枷锁之孤独

作者赋予主人公端白特殊的生活际遇，出身帝王世家注定了他孤独心境，年少成王更是加剧了这份凌寒的孤独。
有个词叫“山河永寂”，描绘的是古来帝王的日常生活写照。在那个高寒的皇位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帝王的心情、思想；高居帝位者也不敢向其他人吐露真情。一切都是隔着重重垂帘，于是仿佛整片山河都沉寂了一样，都笼罩在皇位光芒之中，刺目而冷酷的光芒。
端白同样面对如此局面：他身为一国之君，“只有臣民，从来没有兄弟”。他敏感而脆弱的心无从与他人沟通。祖母皇甫夫人与母亲孟夫人只是把他当做追逐权力的棋子；从小教导他的觉空师傅，他无法挽留；燕郎虽然忠心，对他有的也只有敬畏，没有友情。
在这个亲情、友情无法存在的帝位上，端白遇见了蕙妃。作者在写蕙妃时，应该动用了最温柔的文字与最残忍的内心。端白爱上蕙妃是因为与端白一样爱鸟，而且她也表现得像一只轻盈的鸟儿：“透过薄雾我看见她在悉心模仿飞鸟展翅的动作。”页93端白终于有了爱情，有了可以沟通对话的人，他以为他不再孤单。
然而结合“飞鸟”意象，“鸟儿”一方面自然代表着端白所追求的自由，挣脱枷锁的内心。同时“飞鸟”也意味着“围困”：燮国地图是一只断了一边翅膀的飞鸟形状——不能飞的鸟即不能飞升的国家，暗示注定要灭亡的结局。那么，这个国家的代表燮王也遭到围困，束缚在枷锁中，自然也是无法得到飞翔与自由的。蕙妃嫁给端白，便是嫁给了枷锁。
她这只鸟儿嫁进了鸟笼，尽管锦衣玉食，可失去了飞翔的翅膀——“我的祖母皇甫夫人和我的母亲孟夫人从来不睦，但在对待蕙妃的态度上两妇人取得了一致。她们都不喜欢蕙妃。”页95为了加强这种被钳制的形象，作者安排端白每天派燕郎给她送一只鸟儿陪她。这个温柔的女孩儿不忍鸟儿受苦，放走了它们。她身边是十八只鸟笼，她居住的无梁殿更仿佛一个庞大的鸟笼，重重叠加起来的压抑感让女孩儿心生绝望。
随后等待这个女孩儿的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宫斗大戏。她是自由歌唱的百灵，怎么争得过宫里豢养的斗鸡？而端白无能的作为也让她心灰意冷，感到害怕，这种无能在后文将会更残酷地毁灭她。
被下圈套生下一只白狐是对她致命打击，蕙妃不得不选择逃离燮宫。她假死离宫修行却不久之后便去香县做了娼妓。至此，蕙妃从一只轻盈婉转的鸟儿跌落到凡尘的泥淖中。
端白手握生杀的帝王之权却无法拯救他所深爱的女子。此后他又回到孤独的状态。只是此时的孤独是“获得后却失去”的状态。
在这凄冷的皇位上，亲情、爱情、友情全都没有在他身上存在。他面对的就是刺目而冷酷的山河永寂。这种孤独一层层地负压在他身上，他想起觉空说的话：“你千万别以为大燮宫永恒而坚固，八面来风在顷刻之间可以把它卷成漫天碎片，他说假如有一天你登基为王，有一天你拥有满宫佳丽和万千钱财，必然也会有那么一天，你发现自己空空荡荡，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飘荡。”页127

（三）暴力反抗枷锁

端白身居帝王这一枷锁之内，总是要爆发，要反抗，要自由的。亲征归来大病初愈之后端白“飞。我突然高声大叫。这是多日来我恢复的第二个语音。飞。我连续地亢奋地大叫。”页76
不过，端白采用的手段恐怖残忍，但也是最直接最简单的。试想，当个体被某些物件束缚时，他会如何挣脱？第一个念头自然是动物性的、暴力的，直接以物制物，以己克己，用束缚本身毁灭束缚。端白继承了古代暴君的一切恶习：残暴、无情和无常。他用这种方式来抵御束缚他的恐惧
于是，端白利用头顶上的冠冕，手中的王权，开始肆意屠杀。
“我不知道我的心情到底是惊悚还是恐惧，反正我猛地缩回来，对着锦衣卫喊出一个短促的不可理喻的音节。杀。”页66“他们后来告诉我在昏厥中我只是重复喊着一个字：杀。”页73“对付这些暴民草寇，只有一个办法：杀。我说。”页123“什么残酷无情？我呵斥燕郎说，对于一个草莽贼寇难道还要讲究礼仪道德吗？你说下去，他们还想出了什么有趣的刑罚？”页153
端白拔箭射死忠心耿耿的杨参军。一手策划张直与端文的生死决斗，青睐于对农民起义领袖李义芝施行惨无人道的酷刑。
“在施虐中端白长期压抑的欲望得到宣泄，获得了生命肆意妄为的快感和乐趣。这是对自己受制于人的不自由处境的变相的补偿。”
端白化约束自己的王权枷锁为愤怒与暴虐的长剑（在这里笔者对端白的行为正当与否不置评价）刺向那些不自由的人。他期望这样的强烈的撞击能够砸碎他的枷锁，获得自由。
在几乎每次端白对周围的生存环境进行报复性的打击之后，无数白色小鬼都会出现在他的幻想中。端白肆虐的“杀”的背后隐藏了他深深的恐惧与孤独，作品中那些时时出现的白色小鬼正是他内心对枷锁的真实表达。

（四）枷锁之反扑

端白对王权枷锁的反抗却让枷锁禁锢得更加强烈，他滥用王权枷锁以期获得离开枷锁的行为遭到了反扑。
在燮国边境，端白与燕郎玩“对调衣服”的游戏，端白很快突然感到不快。他突然意识到权力失去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可怕：“我意识到金冠龙袍对于我的重要性，即使在短暂的换装游戏中也体现了我对它的依赖，我无法描述我在草垛上看燕郎骑马时的惶惑和忧郁的心情，我突然发现我的燮王装束在别人身上同样显得合体而威武，你穿上阉竖的黄衣就成了阉竖，你穿上帝王的龙袍就成为帝王，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页68
“从权力滋味的启蒙、加强到运用权力所带来的强势之优越及便利，亦让原本对黑豹龙袍无所求甚至厌弃的端白，对’帝王’角色之扮演产生了认知与恋栈。”
这种对权力的新认知与恋栈，让端白不断陷入王权的罗网之中，他享受山呼万岁的感觉。而皇甫夫人临终的话语则让这张罗网的最后致命一击：“你不是真正的燮王，是我把你变成了变成了燮王。我不喜欢端文，也不喜欢你，这只是我跟你们男人开的一个玩笑。我制造了一个假燮王，也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控制你。”页146
这番话让端白之前以暴制暴，独自忍受恐惧与孤独都成了一场滑稽可笑的独角戏。他竟是被一个谎言，一个玩笑所禁锢。

而这位权高位重的皇甫夫人却也为王权所累。这个帝君般的老妇人所作所为让端白不解：“我不知道皇甫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目的是什么。”页86皇甫夫人临死前向端白吐露真相：她年轻时并不国色天香，但她为了吸引住燮王，每天用菊花和鹿茸揉成的水汁洗濯下体。而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男权无限高扬的封建时代，打破禁锢了她前半生的男权枷锁。她这辈子与男权抗争，不惜将自己异化，只为了在生命后半程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一样操弄权柄，游戏众生的命运，让大燮宫成为皇甫家族的天下。她自然不会是喜欢任何一个人的，她爱的是权力，她最后也与权力融于一体。
在小说构建的时空里，她没法活出自己身为女人精彩的一生。她这辈子竟是为了一个虚妄的，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而活，“脸上的脂粉被洗去后显得异常憔悴而苍老。”页27在故事一开始，端白便觉得这位遥远的祖母也快进铜尺山的王陵墓了，可以说，皇甫夫人其实在故事中从未真正地活过。
谎言揭穿之后，端白终于被击溃，他说：“我明明知道有一把刀子朝我脖子上看来，却只能在这里一声声地叹气。燕郎，你说我是什么狗屁燮王？”页145
在端文夺位的军队开进的逼迫中，此前埋在端白心里向往自由的种子终于开始萌发：“假如我能躲过灭顶之灾，加入我能活着离开大燮宫，燕郎，你猜我会去干什么？”“去寻找品州城的杂耍班子，去走索。”页174他接受自己假帝王的身份，抛下帝王耀眼的权力但沉重的枷锁，只为求得自由。

二、庶民生活：寻找新的自由之路

在帝王角色上受到王权枷锁禁锢的端白，终于获得离开大燮宫的自由——尽管这个自由是端文赐予的——是否可以松一口气，不再感到无穷尽的恐惧与孤单，在平民人生中找到自由之路，挣脱开枷锁，最终获得人生的自由。这是端白的后半生——庶民时期生命旅程需要探讨的问题。

（一）枷锁之庶民的无能为力

端白的王权枷锁终被取下，只是，他此时获得的“自由”是端文赐予的。
“从宫墙上爬出去吧。端文说。到外面的世界去做一个庶民。这是对一个假帝王最好的惩罚。爬出去吧。端文说，把你最忠实的奴才燕郎带上，现在就是开始你的庶民生涯吧。”页180
端白以为他成为平民就能够远离燮宫内的纷扰，帝王的枷锁，得到解脱，获得自由。小说却如下描写：“那是一个灼热的陌生世界，我看见一只灰鸟从头顶飞掠而过，奇怪的鸟鸣声响彻夏日的天空。亡~~~亡~~~亡” 页181
鸟鸣的“亡亡亡”之语响起。如此鸟鸣不单单指燮国即将灭亡。同时，这个“亡”还意味着端白“流亡”生涯的开始，更是在暗示端白之后生命轨迹仍在“亡”——“王”的宿命中，他仍旧在“帝王”的枷锁中。


既然是“流亡”，端白的平民生涯自然是不好过的。他被摘掉了冠冕，失去了权力，便将赤裸裸地开始面对平民世界。世界确实是换了一个世界，只是人世间的枷锁并不比宫墙内的枷锁数量少，束缚轻，端白只不过是脱去了金丝编成的帝王枷锁，套上了平民的枷锁罢了。这迥异于帝王生涯之枷锁的挫折难题蜂拥而至：
他与燕郎回乡途中遇到路匪，被抢走了所有的财物；到达燕郎家中，则受到燕郎母亲的冷嘲热讽，变得不受欢迎；端白因热病发作昏厥时说：“以前我从来没有与世俗之人打交道的经历，但我知道在以后路途上他们将像苍蝇一样麇集在我周围。”页203“我讨厌那群在炎热酷暑大喝热茶的男人，我希望他们不要再说那些狎昵淫荡的故事，不要放声大笑……也不要撒发着汗味和脚臭，但我知道这不是在昔日的大燮宫，我必须忍受一切。”页203 另外，往品州途中目睹人民在饥荒之下卖儿鬻女的惨象，受瘟疫侵害的品州百姓绝望哭泣的种种景象都是端白身为“庶民”时，所需承受的“平民枷锁”。
这些枷锁不同于当初燮宫内的恐惧与孤独，而是深深的无力感，是对自身生活与命运无法掌控的脱力感。
当她与被贬为庶民的端白再次相遇时，两人虽是惊喜于重逢，却也失去了曾经的爱。两人的关系甚至存在了敌意。端白觉得温情似水的品州女孩已经改变。曾经在御河边仿鸟飞奔的美丽动人的女孩，如今真的像飞鸟似的一去不返。蕙妃则认为一个答应给她一辈子爱与安全感的男人、帝王沦落到需要作为妓女的她用青楼中最忌讳的倒补方法，才得以使端白在这个一掷千金的地方洗去路上的风尘。让她有点失望，甚至有点看不起。
蕙妃可以说是皇甫夫人的另一面。她们两个女人都活在女人地位低下的时空里，只是同样面对皇权（男权）的束缚，后者将自己异化，改造；前者却是依赖于他人而全面地溃败。
端文最终失去蕙妃是在故事的末尾。蓬头垢面、疯癫状的蕙妃在旧货街上兜售他们俩曾经相互传递的诗笺时，旧日时光的最后联系也化为了一缕香气消失不见了。
曾经帝王生涯中最后一点慰借与温存的消失，亦是他“走出帝王光影之力量。”他此时才真正踏入凡尘之中，寻找平民枷锁之解锁途径——在“走索”中，奔向自由之路。

（二）在“走索”中追寻自由而不得

端白表演走索是全小说的高潮。走索这部分作为作者在小说推进过程中一直不断强调、重申、渲染的情节是值得探讨其最终表现出来的微妙性的。“走索”同样也是端白每每遭受生命威胁或冲不出权力斗争的重围时，下意识激发出的对自由之路的追寻。因此本节将讨论端白的“走索之路”。当他抛却帝王之枷锁，放弃平民生活，想要成为“走索王”时，他是否最终奔向他的自由之路。
故事中的品州出游，是端白心中生发出“走索”念头的开始。“我倒觉得走索比当燮王威武多了，那才是英雄。我想了想我跟走索艺人的差别，很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当燮王我喜欢走索艺人。”页58
也只有走索他才能得到拯救：“只剩下走索艺人脚下的那条棕绳，它在我的眼前上下跳动，像一道浮游的水波，像一条虚幻的锦带，像黑夜之海的最后一座灯塔。”页216
他觉得走索艺人是他的另一个灵魂和另一肉躯，同时也是他奔赴他所苦苦追寻的自由的开始。只是这时候的他并未对走索产生多么浓厚的崇敬，他觉得这是他庶人生涯的宿命，“杂耍班子将是我最后的归路。”页196
端白完成自己的最终定位：要成为“走索王”，是“亡亡亡”之音再次出现，端白追寻着杂耍班，到达品州城外的时候。此时，端白曾经以为象征自由的鸟儿却是在品州传播瘟疫的幕后元凶：“我恨这些鸟，少年边挑边说，就是他们传播了品州城里的瘟疫。”页213
在清溪县，端白练成走索，这时的他已经将走索视为自由梦想的实现：“我终于变成了一只会飞的鸟，我看见我的两只翅膀迎着雨线訇然展开，现在我终于飞起来了。”页222
而最终端白视自己“走索艺人”为“走索王”，将自己的生命一分为二，成为第二次“帝王”，还是在南王昭佑提点下——其实在燕郎故乡之中，就有算命先生在他身上看到“帝王之气”——才看清自己的真身：“你是一个沦为庶民的燮王，你的身上火焰未熄。”页227讽刺的是，这个南王其实也是个命负枷锁之人。他胆小如鼠深居简出，终日沈溺于万年历和星相云图。那么南王的话，自然带着宿命感与疑虑感。
宿命感让端白看见美丽的白鸟从他的灵魂深处起飞，自由而傲慢地掠过世人的头顶和苍茫的天空。他终成一只鸟，举世无双的走索王。
疑虑感则一重重地展现，让端白在成为另一个王的同时，开始思考他成为走索王是否真的获得了自由。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从文本上来看，端白只有在站在绳索上才能有一点自由的感觉，然而他脚下那根细细的绳子又能支撑他多久呢？
庄子在《逍遥游》评论列子：“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殆哉。”列子能御风而行，这一点庄子是肯定的，然而庄子仍然认为他所凭为世俗之物，还没有完全抛弃外力，达不到庄子追求的逍遥之境。然则端白区区走索，更是达不到自由逍遥的境地了。
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意识：“我做了无数关于鸟类的梦。我梦见的所有鸟都是洁白如雪的，我梦见的所有天空都是透明无边的。我梦见所有的鸟都飞上了天空。我梦见了一个新的世界。”页250他的自由只是一场梦，梦中的鸟儿才能轻盈地飞翔。
另一方面，作者将沉重不堪的政治与轻盈之至的走索行为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于是走索的高度与帝位的高度，走索的平衡技巧与政治的平衡技巧，以及两者的危险性达成了一致。这种一致性注定了端白仍旧在挣脱枷锁的努力中失败。
作者似乎生怕对端白命运的判词出现差错，使读者产生理解不当，不惜横空出世一个著书人东阳笑笑生走上前台，仿照话本结构，一本正经地嘲讽：“走索王杂耍班的成功是一种偶然和意外……一代君王竟至沦落为卖艺技人。”页234

（三）枷锁之死亡

成为“走索王”的端白深知：“走索王杂耍班必须最终抵达京城，那是一场仪式的终极之地。”页236他在京城被夺去了“王”之名，他就要以走索“王”之名回归。
端白带着整支杂耍班成员回到京城，却一步一步陷入了最终极的枷锁：死亡。彭国人在占领燮京之后，关闭城门，开始了疯狂的杀戮，杂耍班一行人被死亡禁锢、吞噬。
而这些人中间，面红齿白的小太监燕郎为了保护端白，实现“为他而死”的诺言，也惨遭杀害，与他心爱的玉锁一起死在没法保护自己的水缸里。燕郎是整部小说里受压抑最深，受束缚最紧，活得最卑微的人物。他一开始他的命运便被他的父亲所限制：铁匠父亲特质了一把小刀将燕郎净身，然后将他送进宫去，以为他此生能伺候皇上，飞黄腾达，吃的是珍禽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殊不知，他将自己的儿子送入的是此间最深最严密的监狱。在这种冰冷的大燮宫内，他是阉竖，是人下之人，给主子做事，给主子卖命，无能的、看人眼色的、不男不女的阉竖，使受到伤害，都不敢吭声。回应端白对他的责罚只是卑微的“陛下的释恩使奴才忘却了疼痛”之言。页89燕郎在小说中也是因为牢牢套在“阉竖”的枷锁中，没法活出自己的悲剧代表。尽管端白后来觉得“我与燕郎的主仆关系正在消失。现在我们两人就像一对生死同根的患难兄弟，”页219也无法让他得到解救。
这些轻若草芥的生命蒙受了太多的苦难，死亡似乎成了他们短暂人生最完美的归宿，成为他们解脱生命苦难的唯一方式。小说中的人物通过死亡来消解枷锁，只是死亡所显现的不过是消极的抵抗罢了。如何把人物带出永恒的困境，作者在小说中并没有拿出积极的良方。
端白这一生都陷在“王”的枷锁中没能自拔，不能逃脱。这场“走索仪式”以死“亡”的方式告结。在故事末尾，端白也流下了庶民生涯中的最后一滴泪。他的耳朵里灌满了灰雀一如既往的哀鸣：“亡亡亡”。这里的“亡”既是对死亡的哀悼，也象征着端白在经历这一切之后，终于完完全全地将“帝王”之枷锁“死亡”。
而正是他摆脱了王之枷锁，才能在故事的最后，幡然醒悟枷锁的解法。

三、归隐：《论语》与自由之路

端白的一生，从登基帝王到沦为庶人最后归隐为僧，“《论语》”贯穿始终。在故事开端，作者便开始借由觉空师傅提点端白的话，来提醒读者这一意象的重要性：“师傅为何手持《论语》上殿？我说。你还没有读完《论语》，我折页做了记号特意呈上请燮王将书读完。觉空说。”页14笔者认为这一意象是全书的解，是作者借觉空之口挽救主人公端白于枷锁中的锁钥。
此后，觉空师傅离宫前的叮咛嘱咐，帝王亲征所见“燮王读书处”，王位上的最后一天，财物被夺只留一书都在反复凸显“《论语》”这一意象，促使读者思考《论语》背后的意涵。
小说最后一句话是对《论语》的评价，同时也解释了《论语》这一意象之意涵：“我用了无数个夜晚静读《论语》，有时我觉得这本圣贤之书包容了世间万物，有时却觉得一无所获。”页254
笔者引用J.K.罗琳女士的观点，来进行解释。在《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一书第30章《西弗勒斯·斯内普被赶跑》中，麦格教授在进入拉文克劳塔楼前，叩击门把上的老鹰。那只鹰扇动翅膀，问：“消失的东西去了哪里？”麦格教授回答：“化为虚无，也就是，化为万物。”罗琳认为虚无等同于万物，也就是说处处存在等于处处消失，而处处消失等于处处存在。“万物即无”。
端白想要脱离这一切，获得自由的前提就是要接受万物，包容万物，用广阔的心灵去承接所有的枷锁；成为“无”了之后，便拥有了万物，便是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帝王了。
而小说中，端白在成为僧人之后，方才觉悟。僧人惠能有诗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在小说中可以化用为“何躯束枷锁”。当一个人的心灵化为了虚无。那么这样一颗纯净的心灵便能成为万物，成为无所不在，脱去枷锁，获得自由。
然而作者残忍的是，端白是在成为一个脱离凡尘的人之后，才看完《论语》。他在作为帝王时，并不能明白，作者没有一刻让端白享受作为世俗人的自由。
这是《论语》反复出现，不断提示读者，也提醒端白看完《论语》的原因。再回过头来看，“我不记得是从哪儿拾起了那册灰尘蒙蒙的《论语》。僧人觉空在临别之际要求我读完这部著名的圣贤之书，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此事。我把沉重的书册摊放于膝上，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空白，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读完这部《论语》”页177反衬端白命运之悲剧。


四、苏童与《我的帝王生涯》

笔者在阅读这部小说时对苏童采用第一人称的写作方法十分好奇。就笔者写作经验而言，第一人称的写作方式势必会在文中代入大量个人经历与个人体验（虽然写作就是一项个人生命历程的经验表现，但第一人称所展现出的个人因素更加真实）。而在阅读小说时，书中缭绕不去的压抑与束缚感也同时让笔者深觉需要探讨苏童的个人经历来完善笔者的论述。
苏童是一个爱讲故事的人。他在《我的帝王生涯》一书的《梦想中的梦想·自序》中写道：“我希望我渗入了中国的几千年历史，希望自己是古代街肆茶馆中的一位老迈茶客，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岁月流逝尽收眼底。我喜欢古代，喜欢宫廷、嫔妃和笙箫弦乐，我喜欢民间艺人浪迹江湖的生活，喜欢苦难和欢乐的交融，赞叹人生的动荡和起伏，我觉得最完美的人生莫过于水与火、毒与蜜的有机统一。这个想法也许显得幼稚而无理，但它确实是《我的帝王生涯》最初的动因。我说过我依赖梦想写作或者生活，而《我的帝王生涯》则是一个梦想中的梦想了。”
20世纪80年代是苏童那代人处于成长的青春岁月时期，普遍的文化饥渴中夹带着理想主义色彩时代是的时代特色，而且人们在看待事物时，不像如今这般浮躁与充满功利性，因而在平凡单调的生活中，人们更多的是通过文字、文学区填充精神生活空缺。小说不是作为消遣品存在，“在80年代，人们在挖掘自己的内心世界、精神生活的时候常常通过小说去实现。”
而他自己也说过：“一个梦想中的故事我觉得小说可以从内向外发展扩散，甚至可以成为自己的心灵世界的一种随意的回溯。无论以什么方式，都要写与你心灵有关的东西。这是我对小说最基础的认识。”
因此笔者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就苏童个人的成长北京与《我的帝王生涯》的写作背景的讨论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苏童写作“枷锁”这类命题的原因的。
从苏童的个人成长历史来看，他总是处于压抑、束缚的状态，无论是在生活中或写作上都处处透露出这样的一种气息。生于1963年的苏童，在80年代末期已经是将近30岁。在对自己前三十年的生活回顾总结中，他表示自己是一个是个拘谨、怯懦、无能的人，沉迷于一些世俗而浅薄的乐趣中。他有时候痛恨自身顽固的庸俗习性，但是却知道我不能离开这些“庸俗”。
从苏童的出身来看，他并没有占据多少的优越感。由于家庭经济拮据养不起过多孩子的缘故，母亲放弃了一个本该出生的孩子，甚至连苏童本身也是那个差点被牺牲掉的孩子。九岁那年，他患上了非常严重甚至危及性命的肾炎，他的童年生活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人在家躺在一张竹榻上喝着药胡思乱想地度过的。上大学期间他仍然处于自卑的心理状态，他自身也意识到性格上的诸种缺陷，他“基本上沉默寡言，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苏童就读北京师范大学）而且常常词不达意，在教室和双层床上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学四年也完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青春期”。在现实生活中，苏童搞不清自己不讨喜的原因，性格、习性上的缺陷还曾使妻女命悬一线而愧疚不已，对于母亲的病逝，他又感到无能为力，作为一个生命个体他可说是充满着困顿与枷锁。他的创作之路虽然不至于艰辛，然而从他的经历一路看来却也称不上顺畅无阻。
由此可见，他想要在小说的创作给了他一个发泄的空间，他在现实中的禁锢与钳制， 不自由与受压抑全都放在了写作于1990年前后的《我的帝王生涯》中，成为他反复叙述描绘与渲染的主题便也得到合乎情理的原因。

结语

《我的帝王生涯》一书讲述一个架空的世界中展演的“枷锁与解锁”的故事。故事中，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冲出束缚。有用暴力杂碎枷锁的，有时刻逃离禁锢的，有异化自己操纵枷锁的，有主动服膺于枷锁的，更有以死对抗藩篱的。只是他们的结局都一样：失败。人无法获得逃离，无法自由。
作者苏童给出解法：要在心灵上包容万物，个人所为上努力奋斗，话枷锁为同态事物，才能不再作困兽之斗，才能突出重围。
笔者在全文最后一节写苏童，也是为了借著作者本人的人生经历，点明观点：苏童同样困顿，不过他心有世界与梦想，拥抱世界，经过努力，得到解脱。可以说，他写这本《我的帝王生涯》便是他突围的过程。他在书中找到“解法”，也是在现实中找到了生命自由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