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匠山田
“我是制作电影的,谈论电影不是我的分内事。”
尽管这么说,在这本不厚的书里,山田洋次老爷子仍然谈了许多关于电影的事:童年与电影的邂逅、如何进入电影公司、如何从编剧走上导演之路,以及他是如何拍电影的。
这本书不厚,谈了许多内容。每篇文章都不太长,但是读来却像一个个镜头,用许多平实的片段讲述了导演山田洋次与电影的故事。
书中穿插有山田洋次的一些生活片段,比如他说起当年得以进入松竹电影公司时的幸运,小时候期待跟着父亲去看电影,又不好意思表露得很明白的心情,还有中学时代为了补贴家用坐火车去仙台采购海货时遇到的幽默的同伴,年轻时拍完片子害怕遭到观众的冷遇而不敢进影院,还有摄制组工作人员的细心等等。语言尤其朴实,但是短短几句话便能让你体会到其中的感情:或欣喜、或紧张、或忧愁,或幸福。不禁让人感叹:这不就是导演山田电影的某个片段吗,果然是山田洋次啊。
没有多余的话,仅仅凭借最简单的语言便将人物的情感传达到位,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没有观察敏锐的天赋,没有多年的锻炼与打磨,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山田洋次在谈到演员的表演时候说:“对演员来说,能像日常生活那样表演是非常困难的。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那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演员了。站在摄影机前能表演得自然,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并要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不同于日常生活的表演,例如,台词写得浮夸赘口,道白时拿腔作调,以凶相吓人,这种矫揉造作的演技并非难事,说任何人都会,也未必过分。但是,以本色的、自然的表演唤起观众,使他们回忆起自己的人生,或使观众触景生情地回忆起自己体验过的某种情感,就并非那么简单了。”
没错,表现平凡、“浑然天成”的表演最考验演员的演技,而一部影片能否举重若轻、不着痕迹也是最考验导演的地方。前者可谓是表演的最高境界,而后者则是导演的最高境界。所谓“影片的作者必须使观众感觉到:影片是作者们在半开玩笑、随随便便、轻而易举的情况下创作出来的作品”。
描绘普通人的动人故事是山田所擅长的,多年以来这已经成了他招牌和名片。或许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山田童年时最喜欢的是生活喜剧影片,进入松竹电影公司当编剧后,写得最多的也是“面条铺的姑娘和菜店的小伙子谈情说爱的剧本”。尽管曾经不甘心,觉得自己只会写身边熟悉的东西,但是后来山田也释然了:只会写些平凡的故事,可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平凡的故事也不容易写好呢。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刻意夸张的人物,要挖掘平凡素材的魅力,作者不但必须拥有“敏锐的感性”,还要煞费苦心。
《寅次郎的故事》、《家族》和《幸福的黄手帕》的创作的契机都是一件小事。《寅次郎的故事》是山田被演员渥美清的幽默和惊人的表现力所启发的产物,《家族》则源于山田在火车站站台上目睹的一位带着两个女儿的中年父亲,至于《幸福的黄手帕》则来自一首广为传唱的美国民歌的歌词。山田坚信没有平淡得无法拍摄的素材,哪怕是再细小的生活片段,他都能从中发掘人物的特点,洞悉人物微妙的感情和关系,把水的真味呈现到观众眼前。谁说日常生活就没有戏剧冲突呢?山田强调说,有些人表示没有电影素材,不是因为缺乏素材,而是因为缺乏发现的眼光——在家门口散散步,或者观察一下自己的家人,就能够找到许多素材。山田的电影是温柔的,即便表现了生活的无奈和悲伤,但观众总能从中收获爱、感动和力量。虽然生活有时候会蒙住我们的双眼,然而山田为我们呈现了生活中最闪亮的地方。
山田洋次说“我是制作电影的”,就好像小津安二郎说“我是做豆腐的”一样。
在这本书里山田说:“歌德的名言‘创造者啊,不必多言,去做你应做的’就是我的座右铭。像水平高的木匠丝毫不会为自己的工作做任何辩解一样,我也想当一名埋头制作电影的人。”
只有出色的艺匠人,才能从温柔的眼神中流露出这种骄傲。
P.S.
“即使作者向观众诉说这是一部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作品,那也丝毫抬高不了这部作品的价值。只有作者真正地做到了轻松自如,戏才能变得像小鸟啼叫那样轻松愉快。从而观众的心情也就舒畅了。”
这段话真的可以抄送给所有导演,那些自己驾驭不了的题材,再强调多么呕心沥血都是没用的,放过广大影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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