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命本质最直接最朴实最残忍的剖白

《红高粱家族》是我读的莫言的第三本小说，但却是为了在电视剧里英勇刚毅的朱亚文来读的，但读了，方知完全不是一回事，莫言的不朽之处在于他能把纷杂的东西表达的淋漓尽致丰富多彩，而其他任何艺术形式却无法把他的内涵充分释放。 电视剧里的朱亚文痴情坚毅，但书里的余占鳌却最英雄也最王八蛋，他争狠好斗、刚愎自用、滥情、残忍，九儿回家奔丧他就按耐不住雄性冲动和恋儿偷情，他盘剥乡里鱼肉百姓为九儿出殡最后害死兄弟；电视剧里的周迅识大体有度量能牺牲，但书里的九儿实际上小肚鸡肠、贪恋赌博、怪力乱神，她争风吃醋间接害死了恋儿及其幼女，她半夜到死婴堆里找下注的灵感。恋儿也并没有因为她第三者的身份而被描写的不堪，她有着黝黑饱满的美，有着对不羁之恋的勇敢，亦有真心和伟大的母爱。还有其他所有在电视剧里打酱油的角色，在书中都被赋予了丰富的感情、矛盾的心理和传奇的经历。 电视剧上映的时候是说为抗战献礼的，的确在这本书里贯穿着日寇的暴虐和人民的抗争，但完全不是所谓民族大义框架下的抗争，与革命、与反侵略反封建主义无关，与一切高尚的意识形态与觉悟都无关，只是对于生命与自由的渴望与追求，只是人类最本能、最朴素、最直接的情感。 所谓GCD员也只是一群拿统一战线做挡箭牌却干着鸡鸣狗盗的行当的游兵散勇，日寇却也有为母性光辉撼动的短暂瞬间。所以我们无法斥责出卖了全村性命的成麻子，他做顺民是为肉体的生，他加入胶高大队冲锋陷阵，亦是为生，为灵魂的生。还有耿18刀，为了生，他烧掉了供了36年的狐仙牌位，烧掉了信仰；支部书记，那个在日寇扫荡中死里逃生的孩童，却在成人之后一次次剥夺着别人生的希望。 所谓爱情，也并非诗人口中讴歌的高尚纯洁，她源于动物本性的冲动，浸淫于日复一日的相处，冲突于占有权被挑战的愤懑，升华于壮烈的辞别。 这一切，都是莫言对人性最直白最尖刻的剖白，却也最真实最直击心坎。我们的文学需要这样残忍的朴实，而不是高尚的说教。就像我们需要找回纯种的红高粱，而不是把机智的上流社会浸泡过的铜臭肉体再继续让丑陋的杂交高粱包围。我们的相形见绌我们的退化在于我们忘却了生命的本质及与生活的土地割舍不开的深刻勾连。 所谓狗道一章，其实亦是人的本来面目，如果把故事的主角换成是狗，以狗的眼光来看黑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那么这一章的主角就是人，章名就是人道，毫不违和。 还有很多人拿莫言和马尔克斯比较，都以魔幻现实主义作为他们的标签，但单就《红高粱家族》一书我却觉得如此不妥，书中很多超脱现实的内容，都不难在传统神学中找到痕迹，当原古时代我们的祖先在龟背壳上记述与上天的兑卦时，他们一定不知道有“魔幻现实主义”这么个词，而莫言写《红高粱》中这些片段和内容时，想到的也一定是发源于上古口耳传颂至今的秘辛传说，就不要给这些在蒙昧时期就埋藏在人们心底的神秘套上那样的高帽了。而且译制的《百年孤独》的用语，远不如《红高粱》的母语那样酣畅。 《红高粱》叙事采用的网状回结的结构或许会让一些人感到混乱，但他却比所谓正叙、倒叙、插叙的手法更真实的接近人类的思维脉络，那些纠结迷惘、挣扎回望的情绪，让模糊的变清晰、让稀松的变紧张、让平淡的变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