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生死场》的艺术风格
不曾通读萧红的所有作品，早年阅读《呼兰河传》的感觉，仿佛是欣赏一曲缓慢、低沉、忧伤且一唱三叹的北方民谣。看过《黄金时代》，电影和《呼兰河传》一样不疾不徐，一代才女的爱与别离，贫病与死亡，剧情竭力克制着波澜，直至落幕。
恍惚记得《黄金时代》里有一个镜头，是鲁迅先生对萧红说：“你是了不起的，毕竟你已经写出了《生死场》啊！”后来读了夏志清先生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夏先生在书序里坦言，如果他能在五十年代读到萧红的作品，那么他的那本著作里一定会有一个专门讨论萧红的章节。——基于以上原因，我买回了《萧红全集》，并且首先翻到《生死场》。
《生死场》仅两万余字，小中篇，昨夜到今晨，我能轻松欣赏两遍。之所以要趁热打铁记录下阅读感受，只因这部篇幅精巧的作品为我带来了与《呼兰河传》不一样，也与所有我读过的汉语小说不同的，别具一格的审美体验。如果依然用乐曲来比喻《生死场》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一首悲怆、顿挫、声嘶力竭的摇滚，演唱者最终将在苍劲起伏的伴奏中痛哭流涕。
萧红创作《生死场》时年仅23岁，当然，那时的她已历经了爱情的背叛、流浪的心酸、贫穷的催逼和生育的磨折，心境正如小说中她用在金枝身上的那句话一般——母亲在哪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感到走过无数人间的萧红，在与萧军感情融洽且经济宽裕的那两年里，稍微得以安栖，抓紧难得的“黄金时代”，她创作了《生死场》。我特别想从个人体验的角度，来谈一谈萧红的文学才华在这部作品里表现出的令人震憾的艺术风格，我认为这种风格包含以下三个方面——不落俗套的比喻、入木勾勒的场景和散中有致的结构。
◎不落俗套的比喻
萧红的文笔与众不同，她下笔句子短，感叹号多，使文章顿挫感强烈。而在这些掷地有声、一字一词一标点都不浪费的洗练句段里，每过几行，总有一些令人惊喜的明喻、暗喻和借喻，烂漫如碧草中野花盛开，款款而来。
在表现麻面婆的愚昧无知和软弱时，萧红这样写到：“她一遇到不快时，或是丈夫骂了她，或是邻人与她拌嘴，就连小孩子们扰烦她时，她都是像一摊蜡消融下来。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争斗，她的心像永远贮藏着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像一块衰弱的白棉。”把一个老太婆比喻成“消融的蜡”和“衰弱的白棉”，出乎读者意料，细思则又恰如其分，两个喻体将麻面婆没有灵魂、没有立场和软弱可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写到王婆和村中其他女人谈及自己早夭的女儿时，萧红写到：“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猪的槽子上，她们的故事像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屋里，像是洞里，想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闪电划过），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像是从一个空瓶子或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出。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被苦难碾轧得麻木的王婆，再谈及丧子之痛时，悲伤中竟有兴奋，已经不成人样，是幽灵、是化石，比喻得触目惊心。
与成业偷欢怀孕的少女金枝，夜里怀揣巨大秘密与母亲同睡，“金枝怕要挨打，连在黑暗中把眼泪也拭得干净。”对于她的恐惧不安，萧红用了这样一句简练传神的话：“老鼠一般地整夜好像睡在猫的尾巴下。”这真是令人击节赞叹！
同样，萧红是这样描写恋爱中金枝的相思与不安的：“金枝的心总是悸动着，时间和苍蝇缕着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金枝脸色脆弱朦胧得像罩着一块面纱。”相思不断，未来滚滚而来命运却无法确定，愁思无处不在，时间当然是“苍蝇缕着丝线”，纠缠又令人恶烦的意象。
在写到月英这位命运悲惨的女性时，萧红说瘫痪前的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生就一对多情的眼睛，每个人接触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绵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落到绵绒中”，温柔美丽的女子令人熨帖舒适的气质扑面而来。然而当这位美丽多情的女子瘫痪以后，境况之凄凉令人生寒：“月英坐在炕的当心。那幽黑的屋子好像佛龛，月英好像佛龛中坐着的女佛。……（瘫痪的月英和她健康的丈夫在家中）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当是阴阳两隔了吧？可是小说中的月英此刻还是有思维、有感觉，能呼吸的活人啊！于是，萧红把人用鬼来比喻，只令读者感到人间比地狱还阴森恐怖。在描述瘫痪的月英的形象时，她写到：“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确的做成一个直角，这完全用线条组成的人形，只有头阔大些，头在身子上仿佛是一个灯笼挂在杆头。……悲痛沁人心魂地她大哭起来。但面孔上不见一点泪珠，仿佛是猫忽然被腰斩，她难忍的声音，开始低嘎。”月英像被腰斩的猫，多么胆战心惊的情形！
在写到女人的生产时，萧红更不吝惜才华，一句话令人寒颤——“光着身子的女人，和一条鱼似的，她爬在那里。”鱼的肚子很大，鱼浑身湿滑，鱼是砧板上任人宰割开肠破肚的一道菜。
正是作者这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连珠比喻，使整部作品保持着叙述节奏的紧张和跃动，并因为它们的精确与洗练，使作者在凸显相关人物的性格与形象时不至于浪费笔墨，造成篇幅冗赘。
◎入木勾勒的场景
《生死场》有一个特征与《呼兰河传》相似，即小说并不以连贯紧张的情节发展为叙述的中心轴，而是通过对同一个空间和同一条时间线上多个看似孤立的场景和片段的描写，最终构成整部辽阔作品的有机部分。可是为小说安排这样松散独特的结构，显然是有风险的，它容易陷入叙述中心不明确以至于叙述混乱的局面。那么，萧红是如何通过独特的匠心不仅将其化险为夷，还将这样的结构推上另外一种不易企及的审美高度的呢？我以为，这依靠的是她对这些“看似孤立的场景和片段”入木三分的勾勒与烘托。小说中的“王婆送老马进屠宰场”、“王婆与五姑姑探望月英”、“女人们分娩”和“王婆服毒死而复生”四个场景，最能体现作者对特定场景的勾勒与烘托技巧，这种技巧包括气氛的营造，和镜头聚焦下人物动作、表情、对白的准确抓拍，并偶尔辅以人物心理的简短描述。
◆王婆送老马进屠宰场
在第三章《老马走进屠宰场》中，劳碌一生却还必须为了一张马皮被开膛破肚的老马，离家踏上不归路的背景是这样的：“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革远近平铺着。……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的黄叶；老马，老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呼啸着。马行在前面，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宰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这个作者精心营造的画面，有一种曹植诗歌中“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的悲凉。
而屠宰场的场面是这样的：“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麻绳把两只蹄端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上面；肠子因为日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动物是被杀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满院在蒸发着腥气……”被粗暴肢解挖心掏肺的生命，器官的余温尚在，想一想就毛骨悚然。在这种场景中作者推出主角上舞台，“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的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是一张皮了！”层层铺叙皴染的画面中，悲哀的老马悬在“马”与“皮”的手起刀落之间而浑然不自知，老马进屠宰场的片段至此令读者唏嘘难忘。
劳碌终身，末了还要为一张不值钱的皮而丧命刀下的老马，是东北大地上佃农的隐喻。王婆卖马皮的三张票子，还没有捂热就被地主的使人取了去。作者为这一场屠宰老马的故事添了一句点睛的结尾：“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王婆与五姑姑探望月英
在第四章《荒山》中，萧红用一半的篇幅描写了一个场景，即王婆和五姑姑去探望瘫痪在床的年轻媳妇月英。正如《呼兰河传》中的小团圆媳妇令人无法忘怀，仅在作品中出现过一次的月英，必然也是《生死场》中最令人刻骨铭心的人物形象。有关萧红怎样用警醒的比喻来形容病中月英的奄奄一息，前面我已经谈过。除了比喻，萧红还截取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镜头，烘托渲染了整个场景的悲惨气氛：“月英说话只有舌头在转动。王婆靠近她，同时那一种难忍的气味更强烈了！更强烈的从那一堆污浊的东西，发散出来。月英指点身后说：‘你们看看，这是那死鬼给我弄来的砖，他说我快死了！用不着被子了！用砖依住我，我全身一点肉都瘦空。那个没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变绿，整齐的一排前齿也完全变绿，她的头发烧焦了似的，紧贴住头皮。……王婆打开她的被子，看见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盆。……五姑姑在背后把她抱起来，当擦臀部下时，王婆觉得有小小的白色的东西落到手上，会蠕行似的。借着火盆边的火光去细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虫，也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小虫在那里活跃。月英的身体将变成小虫们的洞穴！……王婆用冷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没有感觉，整个下体在那个瘫人像是外接的，是另外一件物体。”
这样令人发指的场景，让饱经人世沧桑的王婆也不禁“昏旋了！”，“生死场”，生、老、病、死的无辜无奈，在这一瞬间被推向高潮。
◆女人们分娩
有了“死”，必然还得有“生”，然而萧红笔下的“生”，竟毫无希望与欢乐，与死一般惨烈。小说的第六章取名“刑罚的日子”，意喻生产是女人的刑罚，整个章节由几个不同的女人分娩的场景组成。章节的开篇萧红用暖融融的笔调写到：“房后的草堆上，温暖在那里蒸腾起了。全个农村跳跃着泛滥的阳光。小风开始荡漾田禾。夏天又来到人间，叶子上树了！假使树会开花，那么花也上树了！暖和的季节，全村忙着生产。”——春光和煦，万物萌发的好时光，只为反衬新生之痛。接下来，她先写到狗的生产：“房后草堆上，狗在那里生产。大狗四肢在颤抖，全身抖擞着。经过一个长时间，小狗生出来。”有关动物的生产，作者只淡淡用了“颤抖”、“抖擞”和“长时间”三个词语寥寥带过，是作者精心的克制表达，仿佛呈现一段交响乐的序曲，只为引出下一个阶段振聋发聩的高潮：
“她开始不能坐稳，她把席子卷起来，就在草上爬行。……光着身子的女人，和一条鱼似的，她爬在那里。……她流着大汗坐在幔帐中，忽然那个红脸鬼，又撞进来，什么也不讲，只见他怕人的手中举起大水盆向着帐子抛来。……大肚子的女人，仍涨着肚皮，带着满身冷水无言的坐在那里。”体面尽失，尊严扫地，仅存雌性动物原始身份的女人在忍受旁人无以分担也拒绝分担的分娩之痛，男人却因为能预见新生命带来的负担，比大自然中的雄性动物更烦躁不堪，甚至向剧痛中一丝不挂的女人泼冷水。
作者的这段话惊心动魄：“一点声音不许她哼叫，受罪的女人，身边若有洞，她将跳进去！身边若有毒药，她将吞下去，她仇视着一切，窗台要被她踢翻。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断，宛如进了蒸笼，全身将被热力所撕碎一般呀！”然而，即便在鬼门关挣扎多时，难产的新生儿还是死去。“女人横在血光中，用肉体浸着血。”
金枝也将生产了。“小猪的队伍逐渐肥起来，只有女人在乡村夏季更贫瘦，和耕种的马一般。刑罚，眼看降临到金枝的身上，使她短的身材，配着那样大的肚子，十分不相称。……快做妈妈了，妇人们的刑罚快擒着她。”生产之所以成为妇人的刑罚，是因为男人的不负责任。“并且她出嫁还不到四个月，就渐渐会诅咒丈夫，渐渐感到男人是严凉的人类！那正和别的村妇一样。”
仅写到这里还不够，萧红还为金枝的分娩安排了一个极具讽刺的场面：成业不顾妻子即将临盆，与之求欢，导致金枝早产。接生的王婆“摇着她多经验的头颅：‘危险，昨夜你们必定是不安着的。年青什么也不晓得，肚子大了，是不许那样的。容易丧掉性命！’”
年轻的五姑姑的姐姐生孩子了，金枝生孩子了，年迈的麻面婆和李二婶子也还要生孩子。“傻婆娘一向生孩子是闹惯了的，她大声哭，她怨恨男人：‘我说再也不要孩子啦！没有心肝的，这不都是你吗？我算死在你身上！’……‘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肚子割开吧！’而同时，五姑姑却来她的房中催产婆：‘没有气了！小产了，李二婶子快死了呀！’”
分身乏术的王婆在麻面婆家和李二婶子家两头跑，萧红在这个章节的结尾写到：“等王婆回来时，窗外墙根下，不知谁家的猪也正在生小猪。”
看似并不纵向连贯的人物和情节，却围绕“惨烈的分娩”这一主题纷呈展开，多人、多面，时空交错模糊。这种片段集中呈现的叙事方法，显然比单独着力塑造某一位女人的难产过程更具有震撼人心的效果，它使得作品的含义变得更深、更辽阔——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人类鲜有温情与爱，仅余生死的本能，与动物没有分别。故而，萧红悲哀地写道：“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这个章节将作品的主题推向高潮，此谓“生死场”。
◆王婆服毒死而复生
作品的第七章《罪恶的五月节》里，由两个场景组成：王婆服毒自杀未遂和成业摔死女儿小金枝，其中王婆死而复生毛骨悚然的场面，集中体现了作者在勾勒典型场景时的匠心独具。
王婆得到儿子的死讯，服毒自杀。翌日，村民们赶来赵三家中帮忙处理丧事。赵三去城里买了一口棺材，村民中男人在掘墓，女人们预备着伙食，并帮忙入殓。然而，王婆却始终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妇人们烧柴，锅渐渐冒气。赵三捻着烟袋他来去踱走。过一会他看看王婆仍少少有一点气息，气息仍不断绝。他好像为了她的死等待得不耐烦似的，他困倦了，依着墙瞌睡。……人们集聚着吃饭，喝酒，这时候王婆在地下作出声音，看起来，她紫色的脸变成淡紫。人们放下杯子，说她又要活了吧？不是那样，忽然从她的嘴角流出一些黑血，并且她的嘴唇有点像是起动，终于她大吼两声，人们瞪住眼睛说她就要断气了吧！许多条视线围着她的时候，她活动着想要起来了！人们惊慌了！女人跑在窗外去了！男人跑去拿挑水的扁担。说她是死尸还魂。”
人们如此慌乱，男人们去拿扁担，是要抢救王婆吗？不是！
“喝过酒的赵三勇猛着：‘若让她起来，她会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树，就是大人她也有力量抱住。’赵三用他的大红手贪婪着把扁担压过去。扎实的刀一般的切在王婆的腰间。她的肚子和胸膛突然增涨，像是鱼泡似的。她立刻眼睛圆起来，像发着电光。她的黑嘴角也动了起来，好像说话，可是没有说话，血从口腔直喷，射了赵三的满单衫，赵三命令那个人：‘快轻一点压吧！弄得满身血。’”
用扁担在未断气的王婆身上一阵猛压之后，“王婆就算连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她被装进等在门口的棺材里。……将送棺材上坟场！要钉棺材盖了！”
剧情别开生面，跌宕起伏——紧接着，作者写到：“王婆终于没有死，她感到寒凉，感到口渴，她轻轻说：‘我要喝水！”但她不知道，她是睡在什么地方。”
王婆极具讽刺性的在黑暗冰冷的棺材中醒来，剧情戛然而止，算是留下悬念。作者笔锋一转，写成业摔死女儿的场景。小金枝惨死后，叙述中才又出现腿骨因为毒质暂时不能行走的王婆。相比成业的虎毒食子，王婆死而复生的场面显然刻画得更成功。作者用“吃饭喝酒等王婆咽气”和“用蛮力促进王婆吐血咽气”两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镜头，将人们对生死的麻木不仁体现得淋漓尽致。末了，还将剧情急转弯，王婆终究死不下去，活了。
◎散中有致的结构
在前面有关场景勾勒的环节里，我已经谈到《生死场》结构的独特性。萧红精心营造了那么多并不紧紧沿着时间轴纵向发展的精彩的片段和场景，成就了一种风格独特的小说结构。
《生死场》的时间跨度可以以麻面婆的儿子罗圈腿的年纪来推算，故事从罗圈腿蹦蹦跳跳，但抱不动两只大倭瓜开始，写到他加入抗日游击队伍英勇牺牲结束，大致可以推测小说是从他七八岁写到他二十出头，十二三年的时间。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作品的第十章《十年》，短短百来字，就让十年岁月匆匆而过。“什么都和十年前一样，王婆也似没有改变，只是平儿长大了！平儿和罗圈腿都是大人了！”这样一算，《生死场》这部两万余字的作品，其实只在这十年的分割线前后，分别写了一年或者两年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个人以为，作品中最能体现萧红文学才华的部分，当在十年之前那个部分，也正是这一部分，体现了萧红小说结构的美感：
第一章《麦场》，从整体上为作品展开了一个辽阔的背景，背景中有动物、植物和人情风貌。第二章《菜圃》，集中讲述青年男女金枝与成业的恋情，为后来成业摔死小金枝做出惊心对比。第三章《老马走进屠宰场》，前面已经讲过，非常精彩的片段刻画，老马被送去屠宰看似不经意，但有佃农命运的深刻隐喻。第四章《荒山》其实包含三个片段，章节的开头出现了一群怀孕的大小媳妇，为后面《刑罚的日子》做伏笔；而章节第二部分非常出色，前面已经谈到，描写的是瘫痪的月英的悲惨命运；章节的最后一部分写的是佃农暗中反抗地主加租的行动，算得上是为十年后农民团结起来抗日做了铺垫。第五章《羊群》与其它章节相比较并不出彩，但内容集中，叙述的是关于赵三的经济困境。第六章《刑罚的日子》和第七章《罪恶的五月节》算得上是整部作品的高潮，浓墨重彩地表现了生与死惨烈不堪。第七章《蚊虫繁忙着》，写到王婆鼓励女儿武力反抗压迫，进一步为十年之后的抗日热情做下铺垫。第九章《传染病》，它的意义放在整部小说的结构中来考察，似乎模糊不清，但作者真实的感受一定是，日侵前的东北农村已经被死亡阴影紧紧笼罩。
我甚至以为，如果这部小说结束在第九章，亦不失为一部精彩的作品。去掉时间与人物之间冗繁的承上启下，避开叙事过程中时间轴的强大引力，只抓住具有强烈表现力的场景和片段，一帧一帧横向或者圆弧排列，构成一种多面的、向心的艺术效果。仿佛一座江南园林，面积不会大到令游人迷失，风景却也不会让谁一览无遗、一路到头，那些山石、曲桥、流水和亭榭，需要游人移步换景，体味它们之间的相互成就，最终才能领会出整座园林之美。——大约这就是我赞叹的，萧红惯于运用的“散中有致”的小说结构吧。
这篇小文要结束时，我出门去办事，选择步行清醒一下思维，“顿挫”一词始终随着脚步徘徊在我的脑海。我忽然想到后人用“沉郁顿挫”来总结杜甫诗歌的风格，如果不冒犯的话，我是否可以认为萧红的《生死场》，在大量独具匠心的比喻和一帧帧看似零散而极具向心力的叙事片断中，构成了一种“悲凉顿挫”的美学风格？
恍惚记得《黄金时代》里有一个镜头，是鲁迅先生对萧红说：“你是了不起的，毕竟你已经写出了《生死场》啊！”后来读了夏志清先生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夏先生在书序里坦言，如果他能在五十年代读到萧红的作品，那么他的那本著作里一定会有一个专门讨论萧红的章节。——基于以上原因，我买回了《萧红全集》，并且首先翻到《生死场》。
《生死场》仅两万余字，小中篇，昨夜到今晨，我能轻松欣赏两遍。之所以要趁热打铁记录下阅读感受，只因这部篇幅精巧的作品为我带来了与《呼兰河传》不一样，也与所有我读过的汉语小说不同的，别具一格的审美体验。如果依然用乐曲来比喻《生死场》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一首悲怆、顿挫、声嘶力竭的摇滚，演唱者最终将在苍劲起伏的伴奏中痛哭流涕。
萧红创作《生死场》时年仅23岁，当然，那时的她已历经了爱情的背叛、流浪的心酸、贫穷的催逼和生育的磨折，心境正如小说中她用在金枝身上的那句话一般——母亲在哪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感到走过无数人间的萧红，在与萧军感情融洽且经济宽裕的那两年里，稍微得以安栖，抓紧难得的“黄金时代”，她创作了《生死场》。我特别想从个人体验的角度，来谈一谈萧红的文学才华在这部作品里表现出的令人震憾的艺术风格，我认为这种风格包含以下三个方面——不落俗套的比喻、入木勾勒的场景和散中有致的结构。
◎不落俗套的比喻
萧红的文笔与众不同，她下笔句子短，感叹号多，使文章顿挫感强烈。而在这些掷地有声、一字一词一标点都不浪费的洗练句段里，每过几行，总有一些令人惊喜的明喻、暗喻和借喻，烂漫如碧草中野花盛开，款款而来。
在表现麻面婆的愚昧无知和软弱时，萧红这样写到：“她一遇到不快时，或是丈夫骂了她，或是邻人与她拌嘴，就连小孩子们扰烦她时，她都是像一摊蜡消融下来。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争斗，她的心像永远贮藏着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像一块衰弱的白棉。”把一个老太婆比喻成“消融的蜡”和“衰弱的白棉”，出乎读者意料，细思则又恰如其分，两个喻体将麻面婆没有灵魂、没有立场和软弱可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写到王婆和村中其他女人谈及自己早夭的女儿时，萧红写到：“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猪的槽子上，她们的故事像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屋里，像是洞里，想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闪电划过），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像是从一个空瓶子或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出。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被苦难碾轧得麻木的王婆，再谈及丧子之痛时，悲伤中竟有兴奋，已经不成人样，是幽灵、是化石，比喻得触目惊心。
与成业偷欢怀孕的少女金枝，夜里怀揣巨大秘密与母亲同睡，“金枝怕要挨打，连在黑暗中把眼泪也拭得干净。”对于她的恐惧不安，萧红用了这样一句简练传神的话：“老鼠一般地整夜好像睡在猫的尾巴下。”这真是令人击节赞叹！
同样，萧红是这样描写恋爱中金枝的相思与不安的：“金枝的心总是悸动着，时间和苍蝇缕着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金枝脸色脆弱朦胧得像罩着一块面纱。”相思不断，未来滚滚而来命运却无法确定，愁思无处不在，时间当然是“苍蝇缕着丝线”，纠缠又令人恶烦的意象。
在写到月英这位命运悲惨的女性时，萧红说瘫痪前的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生就一对多情的眼睛，每个人接触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绵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落到绵绒中”，温柔美丽的女子令人熨帖舒适的气质扑面而来。然而当这位美丽多情的女子瘫痪以后，境况之凄凉令人生寒：“月英坐在炕的当心。那幽黑的屋子好像佛龛，月英好像佛龛中坐着的女佛。……（瘫痪的月英和她健康的丈夫在家中）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当是阴阳两隔了吧？可是小说中的月英此刻还是有思维、有感觉，能呼吸的活人啊！于是，萧红把人用鬼来比喻，只令读者感到人间比地狱还阴森恐怖。在描述瘫痪的月英的形象时，她写到：“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确的做成一个直角，这完全用线条组成的人形，只有头阔大些，头在身子上仿佛是一个灯笼挂在杆头。……悲痛沁人心魂地她大哭起来。但面孔上不见一点泪珠，仿佛是猫忽然被腰斩，她难忍的声音，开始低嘎。”月英像被腰斩的猫，多么胆战心惊的情形！
在写到女人的生产时，萧红更不吝惜才华，一句话令人寒颤——“光着身子的女人，和一条鱼似的，她爬在那里。”鱼的肚子很大，鱼浑身湿滑，鱼是砧板上任人宰割开肠破肚的一道菜。
正是作者这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连珠比喻，使整部作品保持着叙述节奏的紧张和跃动，并因为它们的精确与洗练，使作者在凸显相关人物的性格与形象时不至于浪费笔墨，造成篇幅冗赘。
◎入木勾勒的场景
《生死场》有一个特征与《呼兰河传》相似，即小说并不以连贯紧张的情节发展为叙述的中心轴，而是通过对同一个空间和同一条时间线上多个看似孤立的场景和片段的描写，最终构成整部辽阔作品的有机部分。可是为小说安排这样松散独特的结构，显然是有风险的，它容易陷入叙述中心不明确以至于叙述混乱的局面。那么，萧红是如何通过独特的匠心不仅将其化险为夷，还将这样的结构推上另外一种不易企及的审美高度的呢？我以为，这依靠的是她对这些“看似孤立的场景和片段”入木三分的勾勒与烘托。小说中的“王婆送老马进屠宰场”、“王婆与五姑姑探望月英”、“女人们分娩”和“王婆服毒死而复生”四个场景，最能体现作者对特定场景的勾勒与烘托技巧，这种技巧包括气氛的营造，和镜头聚焦下人物动作、表情、对白的准确抓拍，并偶尔辅以人物心理的简短描述。
◆王婆送老马进屠宰场
在第三章《老马走进屠宰场》中，劳碌一生却还必须为了一张马皮被开膛破肚的老马，离家踏上不归路的背景是这样的：“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革远近平铺着。……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的黄叶；老马，老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呼啸着。马行在前面，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宰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这个作者精心营造的画面，有一种曹植诗歌中“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的悲凉。
而屠宰场的场面是这样的：“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麻绳把两只蹄端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上面；肠子因为日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动物是被杀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满院在蒸发着腥气……”被粗暴肢解挖心掏肺的生命，器官的余温尚在，想一想就毛骨悚然。在这种场景中作者推出主角上舞台，“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的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是一张皮了！”层层铺叙皴染的画面中，悲哀的老马悬在“马”与“皮”的手起刀落之间而浑然不自知，老马进屠宰场的片段至此令读者唏嘘难忘。
劳碌终身，末了还要为一张不值钱的皮而丧命刀下的老马，是东北大地上佃农的隐喻。王婆卖马皮的三张票子，还没有捂热就被地主的使人取了去。作者为这一场屠宰老马的故事添了一句点睛的结尾：“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王婆与五姑姑探望月英
在第四章《荒山》中，萧红用一半的篇幅描写了一个场景，即王婆和五姑姑去探望瘫痪在床的年轻媳妇月英。正如《呼兰河传》中的小团圆媳妇令人无法忘怀，仅在作品中出现过一次的月英，必然也是《生死场》中最令人刻骨铭心的人物形象。有关萧红怎样用警醒的比喻来形容病中月英的奄奄一息，前面我已经谈过。除了比喻，萧红还截取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镜头，烘托渲染了整个场景的悲惨气氛：“月英说话只有舌头在转动。王婆靠近她，同时那一种难忍的气味更强烈了！更强烈的从那一堆污浊的东西，发散出来。月英指点身后说：‘你们看看，这是那死鬼给我弄来的砖，他说我快死了！用不着被子了！用砖依住我，我全身一点肉都瘦空。那个没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变绿，整齐的一排前齿也完全变绿，她的头发烧焦了似的，紧贴住头皮。……王婆打开她的被子，看见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盆。……五姑姑在背后把她抱起来，当擦臀部下时，王婆觉得有小小的白色的东西落到手上，会蠕行似的。借着火盆边的火光去细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虫，也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小虫在那里活跃。月英的身体将变成小虫们的洞穴！……王婆用冷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没有感觉，整个下体在那个瘫人像是外接的，是另外一件物体。”
这样令人发指的场景，让饱经人世沧桑的王婆也不禁“昏旋了！”，“生死场”，生、老、病、死的无辜无奈，在这一瞬间被推向高潮。
◆女人们分娩
有了“死”，必然还得有“生”，然而萧红笔下的“生”，竟毫无希望与欢乐，与死一般惨烈。小说的第六章取名“刑罚的日子”，意喻生产是女人的刑罚，整个章节由几个不同的女人分娩的场景组成。章节的开篇萧红用暖融融的笔调写到：“房后的草堆上，温暖在那里蒸腾起了。全个农村跳跃着泛滥的阳光。小风开始荡漾田禾。夏天又来到人间，叶子上树了！假使树会开花，那么花也上树了！暖和的季节，全村忙着生产。”——春光和煦，万物萌发的好时光，只为反衬新生之痛。接下来，她先写到狗的生产：“房后草堆上，狗在那里生产。大狗四肢在颤抖，全身抖擞着。经过一个长时间，小狗生出来。”有关动物的生产，作者只淡淡用了“颤抖”、“抖擞”和“长时间”三个词语寥寥带过，是作者精心的克制表达，仿佛呈现一段交响乐的序曲，只为引出下一个阶段振聋发聩的高潮：
“她开始不能坐稳，她把席子卷起来，就在草上爬行。……光着身子的女人，和一条鱼似的，她爬在那里。……她流着大汗坐在幔帐中，忽然那个红脸鬼，又撞进来，什么也不讲，只见他怕人的手中举起大水盆向着帐子抛来。……大肚子的女人，仍涨着肚皮，带着满身冷水无言的坐在那里。”体面尽失，尊严扫地，仅存雌性动物原始身份的女人在忍受旁人无以分担也拒绝分担的分娩之痛，男人却因为能预见新生命带来的负担，比大自然中的雄性动物更烦躁不堪，甚至向剧痛中一丝不挂的女人泼冷水。
作者的这段话惊心动魄：“一点声音不许她哼叫，受罪的女人，身边若有洞，她将跳进去！身边若有毒药，她将吞下去，她仇视着一切，窗台要被她踢翻。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断，宛如进了蒸笼，全身将被热力所撕碎一般呀！”然而，即便在鬼门关挣扎多时，难产的新生儿还是死去。“女人横在血光中，用肉体浸着血。”
金枝也将生产了。“小猪的队伍逐渐肥起来，只有女人在乡村夏季更贫瘦，和耕种的马一般。刑罚，眼看降临到金枝的身上，使她短的身材，配着那样大的肚子，十分不相称。……快做妈妈了，妇人们的刑罚快擒着她。”生产之所以成为妇人的刑罚，是因为男人的不负责任。“并且她出嫁还不到四个月，就渐渐会诅咒丈夫，渐渐感到男人是严凉的人类！那正和别的村妇一样。”
仅写到这里还不够，萧红还为金枝的分娩安排了一个极具讽刺的场面：成业不顾妻子即将临盆，与之求欢，导致金枝早产。接生的王婆“摇着她多经验的头颅：‘危险，昨夜你们必定是不安着的。年青什么也不晓得，肚子大了，是不许那样的。容易丧掉性命！’”
年轻的五姑姑的姐姐生孩子了，金枝生孩子了，年迈的麻面婆和李二婶子也还要生孩子。“傻婆娘一向生孩子是闹惯了的，她大声哭，她怨恨男人：‘我说再也不要孩子啦！没有心肝的，这不都是你吗？我算死在你身上！’……‘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肚子割开吧！’而同时，五姑姑却来她的房中催产婆：‘没有气了！小产了，李二婶子快死了呀！’”
分身乏术的王婆在麻面婆家和李二婶子家两头跑，萧红在这个章节的结尾写到：“等王婆回来时，窗外墙根下，不知谁家的猪也正在生小猪。”
看似并不纵向连贯的人物和情节，却围绕“惨烈的分娩”这一主题纷呈展开，多人、多面，时空交错模糊。这种片段集中呈现的叙事方法，显然比单独着力塑造某一位女人的难产过程更具有震撼人心的效果，它使得作品的含义变得更深、更辽阔——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人类鲜有温情与爱，仅余生死的本能，与动物没有分别。故而，萧红悲哀地写道：“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这个章节将作品的主题推向高潮，此谓“生死场”。
◆王婆服毒死而复生
作品的第七章《罪恶的五月节》里，由两个场景组成：王婆服毒自杀未遂和成业摔死女儿小金枝，其中王婆死而复生毛骨悚然的场面，集中体现了作者在勾勒典型场景时的匠心独具。
王婆得到儿子的死讯，服毒自杀。翌日，村民们赶来赵三家中帮忙处理丧事。赵三去城里买了一口棺材，村民中男人在掘墓，女人们预备着伙食，并帮忙入殓。然而，王婆却始终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妇人们烧柴，锅渐渐冒气。赵三捻着烟袋他来去踱走。过一会他看看王婆仍少少有一点气息，气息仍不断绝。他好像为了她的死等待得不耐烦似的，他困倦了，依着墙瞌睡。……人们集聚着吃饭，喝酒，这时候王婆在地下作出声音，看起来，她紫色的脸变成淡紫。人们放下杯子，说她又要活了吧？不是那样，忽然从她的嘴角流出一些黑血，并且她的嘴唇有点像是起动，终于她大吼两声，人们瞪住眼睛说她就要断气了吧！许多条视线围着她的时候，她活动着想要起来了！人们惊慌了！女人跑在窗外去了！男人跑去拿挑水的扁担。说她是死尸还魂。”
人们如此慌乱，男人们去拿扁担，是要抢救王婆吗？不是！
“喝过酒的赵三勇猛着：‘若让她起来，她会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树，就是大人她也有力量抱住。’赵三用他的大红手贪婪着把扁担压过去。扎实的刀一般的切在王婆的腰间。她的肚子和胸膛突然增涨，像是鱼泡似的。她立刻眼睛圆起来，像发着电光。她的黑嘴角也动了起来，好像说话，可是没有说话，血从口腔直喷，射了赵三的满单衫，赵三命令那个人：‘快轻一点压吧！弄得满身血。’”
用扁担在未断气的王婆身上一阵猛压之后，“王婆就算连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她被装进等在门口的棺材里。……将送棺材上坟场！要钉棺材盖了！”
剧情别开生面，跌宕起伏——紧接着，作者写到：“王婆终于没有死，她感到寒凉，感到口渴，她轻轻说：‘我要喝水！”但她不知道，她是睡在什么地方。”
王婆极具讽刺性的在黑暗冰冷的棺材中醒来，剧情戛然而止，算是留下悬念。作者笔锋一转，写成业摔死女儿的场景。小金枝惨死后，叙述中才又出现腿骨因为毒质暂时不能行走的王婆。相比成业的虎毒食子，王婆死而复生的场面显然刻画得更成功。作者用“吃饭喝酒等王婆咽气”和“用蛮力促进王婆吐血咽气”两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镜头，将人们对生死的麻木不仁体现得淋漓尽致。末了，还将剧情急转弯，王婆终究死不下去，活了。
◎散中有致的结构
在前面有关场景勾勒的环节里，我已经谈到《生死场》结构的独特性。萧红精心营造了那么多并不紧紧沿着时间轴纵向发展的精彩的片段和场景，成就了一种风格独特的小说结构。
《生死场》的时间跨度可以以麻面婆的儿子罗圈腿的年纪来推算，故事从罗圈腿蹦蹦跳跳，但抱不动两只大倭瓜开始，写到他加入抗日游击队伍英勇牺牲结束，大致可以推测小说是从他七八岁写到他二十出头，十二三年的时间。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作品的第十章《十年》，短短百来字，就让十年岁月匆匆而过。“什么都和十年前一样，王婆也似没有改变，只是平儿长大了！平儿和罗圈腿都是大人了！”这样一算，《生死场》这部两万余字的作品，其实只在这十年的分割线前后，分别写了一年或者两年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个人以为，作品中最能体现萧红文学才华的部分，当在十年之前那个部分，也正是这一部分，体现了萧红小说结构的美感：
第一章《麦场》，从整体上为作品展开了一个辽阔的背景，背景中有动物、植物和人情风貌。第二章《菜圃》，集中讲述青年男女金枝与成业的恋情，为后来成业摔死小金枝做出惊心对比。第三章《老马走进屠宰场》，前面已经讲过，非常精彩的片段刻画，老马被送去屠宰看似不经意，但有佃农命运的深刻隐喻。第四章《荒山》其实包含三个片段，章节的开头出现了一群怀孕的大小媳妇，为后面《刑罚的日子》做伏笔；而章节第二部分非常出色，前面已经谈到，描写的是瘫痪的月英的悲惨命运；章节的最后一部分写的是佃农暗中反抗地主加租的行动，算得上是为十年后农民团结起来抗日做了铺垫。第五章《羊群》与其它章节相比较并不出彩，但内容集中，叙述的是关于赵三的经济困境。第六章《刑罚的日子》和第七章《罪恶的五月节》算得上是整部作品的高潮，浓墨重彩地表现了生与死惨烈不堪。第七章《蚊虫繁忙着》，写到王婆鼓励女儿武力反抗压迫，进一步为十年之后的抗日热情做下铺垫。第九章《传染病》，它的意义放在整部小说的结构中来考察，似乎模糊不清，但作者真实的感受一定是，日侵前的东北农村已经被死亡阴影紧紧笼罩。
我甚至以为，如果这部小说结束在第九章，亦不失为一部精彩的作品。去掉时间与人物之间冗繁的承上启下，避开叙事过程中时间轴的强大引力，只抓住具有强烈表现力的场景和片段，一帧一帧横向或者圆弧排列，构成一种多面的、向心的艺术效果。仿佛一座江南园林，面积不会大到令游人迷失，风景却也不会让谁一览无遗、一路到头，那些山石、曲桥、流水和亭榭，需要游人移步换景，体味它们之间的相互成就，最终才能领会出整座园林之美。——大约这就是我赞叹的，萧红惯于运用的“散中有致”的小说结构吧。
这篇小文要结束时，我出门去办事，选择步行清醒一下思维，“顿挫”一词始终随着脚步徘徊在我的脑海。我忽然想到后人用“沉郁顿挫”来总结杜甫诗歌的风格，如果不冒犯的话，我是否可以认为萧红的《生死场》，在大量独具匠心的比喻和一帧帧看似零散而极具向心力的叙事片断中，构成了一种“悲凉顿挫”的美学风格？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