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景色萬千的生命大海中，只選了一個卑微的海棲身

在這本《唐璜》裏，拜倫施展了詩的天才，還有他瀟灑不羈的個人風格。唐璜，也許是拜倫本人的化身，起碼也有一小部分是拜倫本身投射，特別是對上流社會的描畫，非那種出生的人不能描述。我一向很討厭圍繞貴族階級的故事，特別是那些男女風情，作狀矯情得要命。但對《唐璜》裏面俊男美女的愛情，即使跟貴族夫人的私通，我倒也不討厭，因爲拜倫寫得太精彩了，嬉笑怒罵，不能不使讀者認同幾分。

我尤其喜歡拜倫寫男女之情，雖然書中寫了很多其他的，例如戰爭，但是我還是覺得拜倫寫男女之情是一流--有趣生動，充滿肉慾但不離人之常情。拜倫寫愛情，不僅僅是愛情，而是寫出了人生的動盪無常，悲喜交替。

拜倫第一個情人是一位年輕的貴婦人，這是他愛和性的啓蒙。美麗年輕的貴婦人，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拜倫是這樣寫的：

“與其這樣的人嫁一個，不如找兩個二十五歲的丈夫。”

於是通姦就不可避免發生了。但這是人生ugly的一面開始向唐璜展現。情慾不是隨心所欲的，愛也不是純粹的。愛情背後牽涉太多道德、人際、面子。而這些東西，某種程度上是違反人性的，其產品就是沒有感情基礎的聯婚，老夫少妻，而其中一方則在無愛婚姻外尋找快樂，但這種快樂又是社會所不允許的。

首戰告敗的唐璜，坐上船去“流放”，開始真正跟世界接觸。但這種接觸非常殘酷，在船難裏，唐璜親眼看到人被淹死，而餘下的人在快船上，爲了生存，先把他的狗吃了，然後通過抽籤，將唐璜的老師也給吃了。最後全部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九死一生漂到一個島上。文明社會的種種僞裝和禮貌，在生死之間，統統化成灰，人只求生存而不折手段。而不折手段，也未必能夠生存，因爲人命極其脆弱。母親灌輸給唐璜的那些無用的道德訓示，在這場船難中被撕爛了，暗示了上流社會的觀念和教育是跟人性脫節的。唐璜認識到更重要的東西，這是他在溫暖舒適的家裏不能體會的。

在島上，唐璜被美麗的海蒂所救，開展第二段豔遇。我很喜歡這段愛情描寫，尤其是月光下這對戀人的纏綿：

“誰也不說話，只感到彼此吸引，彷彿心魂和嘴脣互相召喚都在，一旦匯合，就像蜜蜂膠着在一起，他們的心是向外釀造着蜜的花朵。他們彼此凝望着，他們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她雪白的臂摟着唐璜的頭，他也緊摟着她的，他的手在所握的髮辮中掩藏；她坐在他的膝上，啜飲着他的輕嘆，他也飲着她的，終於呼吸急促。就這樣，他們形成了一組雕塑，相愛而半裸，帶有希臘的風味。”

這樣的描寫，纔是高水平的情色啊！但越是美麗和動人的愛情，越是短暫。海蒂的海盜老爸回來，看到女兒將他忘記了，舉辦奢華盛宴，還在身邊睡了個陌生男子，不由得大怒。海蒂被關在房間裏，不久因悲傷和憤怒而死，而唐璜被當成奴隸賣到土耳其。

之後的故事長篇累贅，唐璜從土耳其逃了出來，加入了俄國軍隊攻打土耳其，成爲女沙皇的寵臣，後又作特使被派往英國，在上流社會周旋，遇到更多的女人。但我個人覺得，海蒂死後的故事，都失去了一種光彩，不那麼打動人了。前兩段感情，是唐璜朦朧青春期的熱情迸發，是帶着絕望的熱戀，無論從肉體還是精神上，都極具悲劇的完美。也許之後的故事，伴隨唐璜的成熟，變得沉重起來。之後的愛情，與其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身不由己地被老女人寵幸，猶如男寵一樣，帶着鐵鏽味。在英國的交際和豔遇，猶如逃出了污泥坑，又進污泥坑一樣，那些工於心計、左右逢源的，實在難以讓人看得投入。唐璜的命運，因他的美貌而總是交好運，但無形中也讓他負擔了一種“罪”。他的命運跟他的美貌緊緊相連，他不能逃避這種命運，又不能回到無知天真的童年，所以變得放蕩不羈，有點放縱過度，自暴自棄的感覺。

拜倫不時跳出來諷刺一下詩人，解釋一下他的寫作風格。拿他自己的話來說：

“我的詩好比肥皂泡，但不是爲了讚譽而吹出，它只算得上兒童的嬉戲。”

認真寫又好，嬉戲又好，不可否認拜倫有一種天才--說話好像不着邊界，但又在情在理，很打動人。我尤其喜歡這句：

“我在景色萬千的生命大海中，只選了一個卑微的海棲身。”

多麼孤獨，但有多麼美麗啊。拜倫寫出了人的渺小，生命的無常，但也描寫了人努力活着的信念，還有人愛了卻失望，失望了又愛的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