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谈话录》：在布拉格，遇见卡夫卡

我对布拉格最初的印象，是改编自米兰昆德拉的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那座繁花似锦，却被坦克开进的城市。和大多数美丽一样，这里的美丽总会在某个瞬间之后被喧嚣和狂乱取而代之。也许正因此，它才会如此令人流连，使人怀念。

关于布拉格，卡夫卡曾对《卡夫卡谈话录》这本书的作者，他在布拉格工作时的同事的儿子雅诺施说，这座城市的“平淡无奇，背后隐藏着一种强烈的生活意志。它要打破旧的形式，不断的巩固新的生活。但是恰好在这里，已经隐藏这毁灭的种子。”通过雅诺施的记录我们可以看出，卡夫卡其实是非常介意自己的悲观情绪会影响到自己这位年轻的朋友，因而他不时会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和话语上的“欲言又止”。只是这位悲观的先知通过自己的敏感和睿智得到的“悲哀的预感”，却在他生前和身后不断应验。

对于这本书的读者而言，与卡夫卡曾有过多年交往的雅诺施无疑是令人羡慕的，而雅诺施完成的这本《卡夫卡谈话录》则是他对自己的这份幸运最好的报答。《卡夫卡谈话录》无疑是所有与卡夫卡有关的作品中最独特的一本。正如雅诺施自己所说，在这本书出版之后，他需要应对来自全世界各地卡夫卡研究者的来信，而他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熟悉卡夫卡的作品”。也许在此时此刻，做到了解卡夫卡的全部作品并非是天方夜谭，但想要认识卡夫卡，去了解他“全部的生活”，恐怕只有从这位“年轻的朋友”的记录中，我们才能窥探一二了。

尽管名为“谈话录”，但作品其实是以回忆录的形式写成，这便使得作品很好读。作者以自己与卡夫卡的交往为线索，以卡夫卡的言论为主体，辅以作者自己“笨拙的思考”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作品，从而营造出一种非常真实的“场面感”。好像你自己已经是那个幸运的捷克青年雅诺施，而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的卡夫卡正坐在你面前，对你抛给他的话题侃侃而谈。

这种感觉来自于作者笔触的真实，却也与卡夫卡自身的性格颇有关系。尽管读他的日记作品时，卡夫卡会给人一种与外界很抗拒和疏离的感觉，但那是他保持自我的方式。他要独立自己的灵魂，却并不冷漠这个世界。他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人交往，却也爱所有人。这恰好呼应了卡夫卡最喜欢的两种活动：写作和木匠活。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智力劳动把人们推出了人的群体，相反，手工艺把人引向人群”。

这样的状态，似乎注定了卡夫卡的一生，要在孤独与喧嚣中摇摆不定。这似乎也像极了雅诺施遇见卡夫卡时所在的那座城市布拉格。它好像是身处于欧洲的中央，看似拥有最高贵的美丽，可一旦有暴徒拿着棍棒闯破宁静，这里却只有鲜花可以迎接他们。高贵与脆弱仿佛不可分割。

卡夫卡对人群并不抗拒，因而当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书写痛苦时，他却仍会对每一个生活的闯入者彬彬有礼。他曾对雅诺施重述自己的信仰，而这思想的印记在他自己的作品里其实不难发现：“相信一切事物和一切时刻的合理的内在联系，相信生活作为整体将永远延续下去，相信最近与最远的东西”、“一切，甚至是谎言，都在为真理服务，影子不能熄灭太阳”。因为他的太阳从不曾消亡，即使一度被遮蔽，他仍会朝着自己坚信的方向奔跑。他从未停下脚步，从未遁入黑暗，因为他坚信着自己的高贵与生俱来，便不应被剥夺。这也许是所谓生而为人，唯一需要在乎的东西。它代表着人类唯一的骄傲。也正因如此，卡夫卡并不惧怕死亡，因为在有限的生命里，他已经活出了自己的极致。

可在得知自己这位年长的、敏感而智慧的朋友病逝的消息后，雅诺施却难掩自己的悲伤。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再过这么多年，我青年时代敏锐的感觉和精神视野崩溃了”。一个年轻人的青年时代随着一颗巨星的陨落而完结，或许有一天，人类也会忘记卡夫卡。那或许意味着，人类的精神视野也将随之走向休止。

也许有一天，在梦里你会遇见布拉格，遇见布拉格的卡夫卡。
请别忘记向他脱帽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