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
读死亡赋格
梁鸿
2013年盛可以出版的长篇小说《死亡赋格》(台湾版)让人意外。这个似乎对男女关系(广义)、肉身与精神如何统一更感兴趣的女子,把笔转向了更大的也更复杂的空间。作品仍保持着她一贯的写作起点,从“性”、人类身体的感应入手,但是,“性”不再只是关于男女关系与精神存在真相的考量,它被政治绑架,变为最好的爪牙和利器。
小说主人公源梦六从大涣国的动荡之中逃到“天鹅谷”。“天鹅谷”,一个已经实现了乌托邦的天堂,一个人类所能想象到的美好之地。那里,智识、精神、修养、思辨似乎都是文明的最高形式,每个人都俊美、节制、博学多识,即使生育,也要依据最科学的方法。但是,男女之间不可触摸,身体变为禁忌,不能敞开,“性”作为不洁的存在被天鹅谷从根本上清除。
当黄金般的最高理想和使命要变为现实时,它首先要销毁的恰恰是人最基本的自由:性与爱的自由。“性”如此充满不确定性,如此有诱惑力和生命力,它游移,强烈,不易掌控,而它的晃动如此剧烈、随意与多向,会给道德和秩序带来根本性的恐慌和不安。性是权力的最好彰显。通过对性的规训与惩罚,权力得到了实现。福柯以无限关联的研究方式让我们意识到“性”背后的巨大网络。“性”从来都不只是“性”本身,而是社会权力关系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
《死亡赋格》有向《一九八四》《美丽新世界》等经典“乌托邦作品”致敬的意味在里面。对乌托邦的追求最终走向乌托邦的反面。对纯粹完美的追求恰恰包含着最大的暴力。尤其是,当一切暧昧、芜杂而又混沌的人性都被驱逐时,人类还剩下什么?一切都仿佛是“模仿”的存在,宛若火柴盒里的游戏,只有任其摆布的行尸走肉的身体,而无灵魂的躁动、不安。这便是政治的最高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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