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之上》:“辞气浮躁,笔无藏锋”
日前有一则消息,言道首届路遥文学奖在争议与质疑中揭晓,桂冠授予一部长篇小说:阎真的《活着之上》。“争议与质疑”云云,是针对挂着路遥名号的文学奖的,个中原委,此处不表,只说《活着之上》。巧的是,在获奖之前,我已读过这部作品,及至获奖,不禁有些惊讶,这惊讶既有对此奖项的,亦有对近一年的国内长篇小说创作状况的,一言以蔽之,“蜀中无大将,廖化称先锋”是也。
此语似有些辱没了《活着之上》,但就我的观感,这部作品的确无“大将”的范儿,有野心,无手段,沉静的气质是没有的,反而辞气浅露,多显局促。知识分子题材的小说,本应有雍容之态,蕴藉含蓄,妙言微中;或许要求有些过高,但若陷入揭黑、“谴责”的坑里无法自拔,总归是不太好的。
阎真为他的小说取名,或直白,如《曾在天涯》《因为女人》,或蕴寓意,如《沧浪之水》,而《活着之上》,自然属于后者。“沧浪之水”,可濯我足亦可濯我缨,那“活着之上”,即是要觅某种超越现实尘埃,精神层面的东西了。主人公聂致远,历史学博士,早年的理想如其名:“致远”,总是存有一些形而上的想法的,“这样想着我有了一种久违的熟悉而陌生的感动,一种曾经体验过的力量让自己从世俗生存之中超拔出来。我也曾认为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理所当然的境界,但世俗生存的巨大压力将它掩埋了”。而我们不幸看到,滚滚而来的形而下的世俗琐屑,不仅湮没了聂致远的事业与生活,也湮没了这部小说。
应该说,阎真对高校知识分子的生活与精神窘境,以及高校的体制运行“秘密”,是相当熟悉的,他写得很细致,很精微,甚至细致精微得令人有毛发悚然之感。但对于小说艺术而言,这就够了么?我想起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晚清谴责小说的评说:“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躁,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阎真是在“揭发伏藏,显其弊恶”,命意的确“在于匡世”,从给作品起的名字即可看出:“活着之上”,所谓志在高远矣,不过从其描写及刻画之手段而言,“辞气浮躁,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不能算委屈了它。
阎真借聂致远一角,用工笔细描的手法,一丝一缕地描画高校生活及学术生态。从博士研究生的考取、就业,到高校教师的工作与生活,发论文与版面费、学术研讨会、跑奖、申报课题、行政职位的争夺,乃至学生的竞选班干部、考试、助学金的申请与获得等等,林林总总,业内人触手可及,圈外人大可猎奇解惑,叙事密度几可用密不透风来形容。作者的初衷是好的,立意也是好的,但叙事如此这般一层层地码上来,揭露连接着揭露,晦暗连接着晦暗,无指望连接着无指望,效果未必是好的。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小说艺术同理,乌漆墨黑一片,未免是有些笨拙的做法。
聂致远作为主角,在整个故事中,他是霉运不断,几未见有顺当的时候,不是被可感可触的身边人所算计,就是未被不可知的命运之神所眷顾。不仅他气闷不已,作品之外的读者或更为气闷,不过,生活是这样的么?或许,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如此塑造一个小说里的主人公,是否符合艺术的真实,或嫌有些用力过猛罢。另外,主角频繁遭遇不公,怨艾十足(当然暗含批判之意),针对周边的人与事,无所不包,却唯独不涵盖自己,似乎自身是完完全全的牺牲者,没有任何负的、暗的面向,不需要自我批判,于是轻轻放了过去,如站在孙猴子用金箍棒划的那个圆圈里,获得了豁免的权利。而这,却不是批判现实的好作品可以缺失的东西。我们想想鲁迅的《在酒楼上》《故乡》《祝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的《复活》等,就可明白《活着之上》的距离有多遥远了。
阎真也不是未做增加小说“厚度”的努力,在《活着之上》的一首一尾,有着主人公两次探访西山脚下曹雪芹曾居住村落的情节。聂致远遭遇曹翁的故地,思前想后,感慨不算少,如,“而我,作为一个凡俗的人,又怎么能够像圣人那样超越生活经验而活着?也许,知识分子应该与众不同,他那一肚子的学问不是拿来教导别人怎么生活的。毕竟,在自我的活着之上,还有着先行者用自己的血泪人生昭示的价值和意义。这是真实而强大的存在,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能说他是他,我是我,更不能把他们指为虚幻”。这些,显然是要呼应整个故事的,为聂致远的精神境界做一次升华。不过,这样的安排未免有些生硬,一首一尾的做法算不得高明,像是硬“按”上去的,不自然。所谓升华,应与故事本身交融一体,如盐溶于水,不着痕迹才行,做硬行的扭结堆砌总是笨拙的,只能露出不该有的怯意。
知识分子题材,代不绝书,吴敬梓的《儒林外史》、钱锺书的《围城》、杨绛的《洗澡》、宗璞的《南渡记》、贾平凹的《废都》等,都关注着这一群体在各个时代的浮沉命运。而对于当下高校中的知识人群落,也有阎连科的《风雅颂》、张者的《桃花》等书写之(得失暂且不表),而如今阎真的《活着之上》的特殊之处,算是对高校的学术生态及“生存”生态有了巨细靡遗的描写,这其实是于文学之取材的开拓,是关心教育及知识群落的人所乐于见到的。而如何在书写上更有意蕴,更具有文学的高度,是我们需要一再探索的问题。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