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读的母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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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闻君特·格拉斯去世,发篇书评聊表纪念。 与最常为人提及的“但泽三部曲”相比,《母鼠》在格拉斯的作品中算得上冷门,并且也比较难读。 复杂的叙述结构是格拉斯为读者制造的第一重阅读门槛。小说以叙述者想要一只老鼠作为圣诞礼物并如愿以偿作为开端。不久后,这只圣诞鼠便以母鼠之姿闯入他的梦境。梦境中,他作为大爆炸后唯一幸存的人类被困在太空舱的座椅上动弹不得。他不停呼叫地球,却只有母鼠给予回应。在他与母鼠的唇枪舌战中,作者交代出了人类毁灭前夕与后人类时代的故事。这是小说的第一条主要情节,也是整个小说的叙事框架。在这个框架之外,还有四条主要情节与之交替着平行发展: 其一是五个女人的出海科考之旅。包括叙述者的妻子达姆罗达在内的五个女人以定点测量波罗的海西部的水母密度为任务搭乘新伊瑟贝尔号出海航行,然而女船长达姆罗达此番出海的真正目的却是寻找维纳塔——这是一座传说中沉入波罗的海的城市,一个女性主义的乌托邦。可是,就在女人们找到维纳塔之时,这座海底城市的大街小巷却被鼠群捷足先登。女人们终究逃不过在大爆炸中消亡的命运。 情节之二是《铁皮鼓》的主人公奥斯卡•马策拉特再度现身。如今的奥斯卡年届六十,已成为腰缠万贯的传媒大亨。他在犹豫许久后还是决定参加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一百〇七岁的寿宴,且精心准备了贺礼。在寿宴上,奥斯卡播放了他特别制作的“后事”录像带,其内容与寿宴的实况几无二致。正当宾客们为这能预见未来的影像惊叹不已时,大爆炸发生了。在一片混乱之中,奥斯卡艰难地爬到外祖母的脚边,在外祖母层层叠叠的裙子底下逐渐萎缩,然后死去。 此外,还有两条情节是以电影脚本的形式展开的。其中,《格林兄弟的森林》是叙述者希望奥斯卡投资拍摄的电影。影片中,德意志联邦总理携部长、专家们视察濒死的森林,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布景和录音制造的假象。总理的两个孩子戳穿了这场骗局并摇身一变,成为了格林童话中的汉塞尔与格蕾特尔。他们奔向森林深处的“松脆小屋”,与其他童话人物汇合。了解到森林濒危现状的童话人物们决心揭竿而起,为保卫家园而战。他们的反抗虽然一度使联邦政府陷入瘫痪的局面,但仍旧难以抵挡政要财阀的强硬镇压,以失败而告终。 另一部影片则是奥斯卡筹划的《造假的五十年代》。这部影片以五十年代马尔斯卡特的案件为题材。画家马尔斯卡特战后在吕贝克的圣玛利亚教堂进行创作,他以自己的湿壁画冒充哥特式早期绘画,且让人们信以为真,甚至被称作“吕克贝奇迹”。后来,良心发现的马尔斯卡特投案自首,使真相得以公之于众。 这五条主要情节线索彼此交织,出现的顺序毫无规律可言。这样的叙述策略,使得故事只能以片段拼贴的方式展现,很容易让读者不知其所云。不仅如此,《母鼠》体现出了极其强烈的互文性,这是格拉斯创作的一大特色,也是给读者造成阅读障碍的另一大原因。从具体文本的指涉来看,我们可以轻易发现《母鼠》与格拉斯的前作的互文关系:女人们出海科考的故事是源自《比目鱼》,而《铁皮鼓》的主人公奥斯卡更是在《母鼠》中占据了相当多的戏份。可以说,阅读这两部作品,尤其是《铁皮鼓》,是更好地理解《母鼠》的基础与前提。除了本人的作品,《母鼠》中还有大量对其他作品的影射或颠覆性创作,如《圣经》《格林童话》《1984》《鼠疫》等,在此就不一一举例说明了。 尽管这部作品如迷宫般复杂,但格拉斯想要表达的主题还是很明确的。他在一次采访中坦言:“我开始写作《母鼠》,人类用多种多样的方式自愿自我毁灭的故事——不只是很危险的核武器对人类的毁灭,而是生态领域中人们生存基础的被破坏。这也是一个未加阻止、不断蔓延的过程。”[1 ]《母鼠》表现出了强烈的现实批判倾向,作品中涉及的核武器滥用、基因控制、森林之死等问题,指向的都是对现代性发展过程中理性过度膨胀的批判。格拉斯曾谈到,他最希望看到的是人们能通过新的启蒙,让曾经所做的荒唐事走上正轨:“不再使用核能、限制基因研究、制止环境破坏——换句话说,而且大胆地说就是驳斥我的小说。”[2 ]可惜的是,他并没能看到这样的改变发生,《母鼠》的警示仍然有效。 注释: [1]君特·格拉斯,哈罗·齐默尔曼:《启蒙的冒险——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对话》,周惠 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75页。 [2]君特·格拉斯,哈罗·齐默尔曼:《启蒙的冒险——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对话》,周惠 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9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