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村上的恋爱

     忙里偷闲，在口语课的间隙草草翻完了《1973年的弹子球》。“草草”二字本不该和阅读村上作品的心态相配，然而终究还是选择了一扫而过。一是时间太少，二是情节太熟。熟悉并不是因为曾经读过，而是因为这是一本太过典型的村上春树式作品。相仿的主人公，相仿的女郎，相仿的追寻某物的主干情节，相仿的双线记叙最终融合……我能随口列出一串同样故事结构的村上小说，因而对于这部村上早期的作品有了一丝起腻的味道。
    但我还是想写下什么，不是为了应付任务。而是想很认真地谈谈村上春树。选择这本书作为契机，是因为它——《1973年的弹子球》——于我有很特殊的意义。我记得很清，那年是初中三年级，我在书店买回了《且听风吟》，一晚上翻完了这本村上的处女座。序言里看到与这本并列的三部曲，就想要一气呵成地看完。谁知，《寻羊历险记》好找，《1973年的弹子球》却一拖再拖，拖到了今日。小城的书商大抵遗忘了这本不太有名的村上小说，让我多次走遍许多家书店却一无所获。而每每网上购书，记起这本，则又次次没货。想来，也是一种缘分。前段去看新海诚的展览，误打误撞逛到了pageone。“单向街”是我最喜欢的app之一，怎能不进去逛逛？一进去，就被一排的村上作品吸引住。《1973年的弹子球》就摆在那里，真真是“蓦然回首”的阑珊处。
    我阅读村上的作品，是很俗气的由《挪威的森林》起。五年级时逛书店随意翻到的书，却引来了老吴老陈的恐慌。但我很感谢他们没有阻止我，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在我看完后才以随意聊天的方式与我交谈对这本书的理解。当年年幼无知，的确也未看太懂，大抵是回复了“青春很迷茫但是也得走出来”之流的话语。看我也没有多么悲观与厌世，父母也就没有阻止我阅读村上的小说。只是好几年之后，和老陈聊天她突然提起当年这件事，我才知道老吴曾经通宵未眠，担心我因这本书而步入歧途。
    现在想来，那样的年纪里怎会看得懂村上春树。虽然，现在说看得懂也为时尚早，但起码也还能小有感悟。但一想到曾经那个不懂装懂的自己，硬生生地一本一本啃完村上春树的作品的样子，也甚是可爱。虽然记忆已模糊，但我承认那时的自己，不论是阅读本身，还是阅读村上的作品，都受到“虚荣心”的驱使。然而，也不全然如此。阅读与阅读村上的作品，都带给我一种很奇妙的体验。那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配合上让人很难分散注意力的叙事方式，能把你拖拽住，誓要看到最后一个字才能罢休。这的确是一种能耐。因为村上的作品多是虚构与意识流的，充斥太多隐喻与隐射，本身应是晦涩难懂的。然而，他却能用一种我也很难琢磨出来的方式把你的注意力吸引。在早期的阅读经历里，我就是靠着这种直观的体验阅读村上春树的作品。那时的它们于我而言，和丹布朗的小说没有太多区别。
    转变出现在《海边的卡夫卡》。“彼岸世界”“弑父”“与母亲交合”“下鱼”等等意象与情节的出现，让我开始放弃粗暴的快餐式阅读方式，尝试去寻找意象背后的映射与含义。我无法再忽略这些莫名其妙的情节，而期待于看到它们背后的东西。这个过程就像是解码，然而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就像余华在《我为什么再书写血腥与暴力》中说得那样——“文学阅读和批评的价值并不是指出了作者写作时想到的，而是指出了更多作者写作时所没有想到的。”阅读的体验与快乐，很大一部分是在作品中找寻自身。而那时的我，正处于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纸年纪，却又努力地想要快点成长。我期待的不是在作品中找到自身经历的映射，而是希望它能告诉我什么是人生。这个过程，不止发生在阅读村上作品的过程中，但我却逐渐更热衷于在他的作品里找寻答案。因为，他的作品与主流作品总是脱开了一定的距离。就像林少华所说，“村上笔下的寻找——方式也好结果也好——大多不具有通常意义上的现实性和必要性，基本与生计无关。”这样的离经叛道，与我内在里的某些东西好像产生了契合点。村上的这种特点，在表象的反应中，就是被很多人诟病的”小资主义“。然而，我却有不一样的看法。阅读村上笔下主人公煮咖啡的过程，我总是会联想到川端康成笔下的艺妓表演。清人张潮有云：”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而村上与川端康成的世界观里，似乎更进了一步_——“万物皆闲，何虑大众？”套用米兰昆德拉的新作标题——《人生无意义》。因为无意义，所以，要想尽办法地度过它，而不是尝试赋予它意义。
      于是乎，阅读村上春树作品的第二个阶段，就是被他塑造。我看书，思考，写书评，找文评，分析比较。肤浅地，我听爵士乐，写日记，像他笔下的主人公一样，做很多很小资的事情。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他，我看他最喜欢的作家的作品，找寻那些联系。这个期间，跟着他更新的步伐，看完了《1Q84》.很惭愧地在看完之后才补看了《1984》.我很感谢村上在这个领域中的思考，不甚完美但也足够精辟。很多当时没看懂的点，在我后来看了他调查日本邪教时写得一些报告文学里找到了答案。也随着对日本二战后的社会发展状况的了解，以及其他日本作家作品的阅读，才逐渐看清《1Q84》三部曲的更多内涵。对于这部作品，我不做评价，因为它所反应的作者思考的问题，与其他作品不太相同。综合了日本历史与社会状况，以及村上本身的经历。足够伟大的“转型”，但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那么现在的我呢?很难说是处于第三个阶段。因为，阅读体验中仍然有许多的触动点。要论最喜欢的英文单词，我一定会列出”click“。翻译很难形象地描绘这个用来形容男女之间产生感觉的词。而我在阅读村上的作品时，即使阅读再多本，重复再多遍，也都一直会有被click到的语句与情节。但，阅读的体验似乎又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感觉，是从阅读《舞舞舞》开始的。高二暑假和老吴一起去海南度假，在亚龙湾的海边，阅读完了这本长篇。宾馆的构造，仿佛就是“海豚宾馆”的模样——有阴冷的大堂，长长的走道。那段时光，时间好像静止。早晨睡到自然醒，在二楼的自助餐厅吃早餐看海景。酒店的私人沙滩位置不错，懒懒散散躺在椅上就是一天。傍晚逐浪而徙，追随着浪花涨起的节奏跳跃。回来游泳池里游个泳，洗完澡出来吃海鲜。就是这样闲闲散散，度过了光阴也看完了小说。我没有费力去思考海豚宾馆，去思考耳朵特殊的喜喜，去思考主人公到底在追求什么东西。但也不同于曾经体感式的阅读，暴力般地追求阅读体验。村上缓慢的笔调就是我正在过的生活，他笔下的故事再荒诞不羁，我都全盘接受。他就像是在描摹你内心里的故事，我似被挠对了痒痒一般舒适。我不是主人公，没有感同身受。我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他们表演，演出我的内心。
       我不懂村上春树，世界上也没有人懂村上春树。但我的确在阅读村上春树作品的过程中，发现与塑造着自己。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也知道爱情讲究“眼缘”。而对上眼后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间的磨合。我和村上的恋爱，更准确的是和村上作品的恋爱，首先确有眼缘。接着，是我愿意去被它们改变，也在解读的过程里，把它们解析为我所需要与我所理解。就像我跑步不是由它们而始，但也因它们而坚持。我边跑边听podcast里播放着“听着摇滚去跑步”缓缓念着村上的作品。跑步不再只是单纯地追求健康，而是一项对抗生命无意义的方式——我被它们改变。跑步让我相信自己正在路上，人生不是一场竞赛，我有自己的方向——它们被我解读。
       《1973年的弹子球》的结尾里写着——“我一个人沿原路返回，在秋光流溢的房间里听双胞胎留下的《橡胶灵魂》，煮咖啡，一整天望着窗外飘逝的十一月的这个星期日，这个一切都清澄得近乎透明的静静的十一月的星期日。”或许，我和村上作品的恋爱也会有终止的那么一天。不论那将是我的离去，还是它的背离，都不会带给我多大的情绪起伏。不是不重视，而是曾拥有。我一个人走下去，或是有新伴侣，都会带着它留给我的《橡胶灵魂》，煮着咖啡，回忆那个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静静的十一月的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