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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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利斯在《人類動物園》中做了一個著名的比喻：都市人的處境，十分接近於被圈養的動物。遠離了祖先世代居住的自然棲息地，被囚禁在龐大、充滿隔膜而擁擠不堪的矛盾空間中，告別了生存的基本問題，卻面臨更加危機四伏的環境和巨大的壓力。人們像是籠中的動物一樣，感到被控制和驅趕著，狂躁不安，苦苦掙扎，暴力也由此滋生。“城市不是水泥叢林，而是人類動物園。”
伊坂則寫道，比起動物，密密麻麻群居的人，不如說更像是昆蟲。那麼，也許可以叫做人類昆蟲園吧，眼見的這些灰蒙蒙的城市。高密度地群居在其中的人們，浩浩蕩蕩穿過喧囂的街口，鮮亮的色彩在蠕動。“更像螞蟻和蝗蟲。”
本来是绿色的飞蝗，生長在同類密集的地方，就會呈现一種叫“群生相”的狀態，群生的蝗虫，顏色黝黑，翅膀很長，性情兇暴，甚至啃食同類。过量的人也一样，不知不觉变得急躁、残暴，习惯互相攻击。不同的是，人没有翅膀，無法逃離所背负的宿命。
這是另一種奇妙的譬喻。由此孵化的故事，同樣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暴虐氣息。
不過，那個擅長滅門的少年卻叫做蟬。仿佛隨時要飛走的名字。
他說，活著沒有真實感，還不如蛤蜊吐著泡泡，一個一個，細細鋪排著生命的痕跡。人也應該吐泡泡確認自己的存在。我想象著那樣的畫面，不由微笑——的確是令人安心的圖景呢。這樣的話，我們再也不是丟棄在哪裡就無法分辨的物品。唯一的不足大概是，每個人不得不直面自身冰冷的命運。
他不想再做玩偶，想要自由。而自由是那樣抽象的東西。我們能從電視和電影裏得到甚麼實在的東西嗎？不如承認血肉之軀終究甘願沉溺凡俗的溫暖。身為蟲子也好，一切都是出於自願。不如放縱與生俱來的殺戮慾，如果能因此改變點甚麼的話。
年少輕狂的外表下，他活得最清醒，也最厭棄這樣的生存。那些細碎的念叨，不過是掩飾極端無聊的手段。守時如守身，可是根本不想守身啊。
舊樓房長長的樓梯總也走不完。如何是好。家裡的蛤蜊還在吐沙呢。蟬在瀕死的幻覺中對岩西說：“除了人自身以外，根本沒有生物覺得有人類真好。”因為人被自己死死禁錮，早已忘記其它物種的存在和天地本來的樣子。
寂靜啊，滲入岩石的蟬聲。
和昆蟲相比，巨大的鯨看起來只需要獨來獨往。只有亡靈——以亡靈形象出現的無數個分裂的自我，與他相伴。哪一邊才是現實？也許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問自己，表現成幻覺的真實的自我和貌似有理有據的虛偽的世界，最終想要選擇哪一個？
鯨非常聰明，讓那些被害人主動去死，這樣一來自己便是無罪的，也不必懼怕懲戒。因為一旦親手殺人，就不得不開始思考意義：為了生存還是為了快樂？而意義，正是壓垮每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即便無數次利用著人心，帶著嘲諷的笑意鳥瞰自己的族群，你又要怎麼證明你不是其中最最普通的那一個體呢？昆蟲的實際種類，比已知的要多得多，人也是如此。可是，你也不過是萬千面露凶光的蝗蟲中，無法辨識的一隻而已。
鯨就這樣被死去的蟬——或者說被從蟬身上看到的那種輕盈通透打敗了。這一次，他終於沒辦法讓對方自殺，只好親自下手，然後送自己去死。
“每個人都想死。”毀滅的本能糾纏著我們。而死是那樣容易。關於推手的都市傳說告訴我們，在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擁擠而暴戾的城市裏，到處充斥著危險，只要輕輕一推，人就死了。不需要任何技巧。鯨，就這樣被自己層疊積累起來的精神的負重推了出去。與終究費解的哲思同行，輕飄飄地。甚至也不需要任何“推手”。
沒有人擔得起審判者的職責。連看上去洞穿所有的槿也不能。那雙真正推人的手，分明來自冥冥之中。
或者說，來自某人心中。
鈴木在蝗蟲群中遊蕩。支撐這副軀殼的信念只有一個：報仇。和妻子一同慘死的，還有靈魂的大半，以及充滿可能性的幸福人生。——即便深知人世的暴虐無常，落到自己頭上，仍是不甘的吧。命運怎麼可以對一個和善的普通人如此殘忍。
然而啊，“世上哪有不殘忍的事？人一出生就註定要死，光這件事就夠殘忍了。”
密密麻麻的昆蟲標本，人的標本，從鈴木眼前流過。焦慮糾纏。他想要它們慢下來，好確認兇手的身份。青綠色的飛蝗，會在那一瞬間變成黑色？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人，真的有殺意和殺人的能力？他懷疑死亡的容易，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想要親自驗證。
就像我們每一個人潛意識裏都想做的那樣。為了一探究竟，犯罪也不惜，沉淪也不惜。獨自一人，朝著黑暗的深處走去。“也只能做了啊。”只能放任自己也變成黑色。
可貼紙到底還是消失了，帶著鈴木對自己本有機會擁有的家庭溫暖的渴望與暢想——槿的家庭本來也是假的，想要保護的都是虛空。這真相鈴木應該早就知道。他其實知道他想知道的任何事，因為這故事裏的任何事，都會按照他的猜想和盼望發展下去。除了一開始妻子的死。
到底還是失去一切，且沒能報仇。世間事大抵如此。
作為早期作品，《蚱蜢》放在現在來看，是一個很不“伊坂式”的故事。
閱讀過程中，心裏不時呢喃著“不會吧，會逆轉的吧，這個人一定不是就這樣死掉了吧”之類的句子。可到了最後，所有不相信不承認的，全都確乎那樣發展了。掩卷之際，伴隨著震驚與意外而來的只有突兀的鬱悶。
伊坂在寫作這本書的時候，心境顯然與如今迥異，略帶諷刺的筆下隱隱透出一股有力的悲慟。然而仔細想想，他後來的作品真的都不含惡意嗎？那些開放式的結局，好像充滿著治愈的光芒，實際只要輕輕一推，依然隨時會落入深淵。
優秀的作者可能都是這樣，明明已深入探索過絕望，卻不動聲色地只展示給人們希望的表象。善意惡意，一念之間。
輕盈的蟬，重重地倒在樹林的泥土中；魁梧的鯨，被體積更龐大的貨車碾過。在那時的伊坂看來，重力原來是如此難以對抗啊。只剩下鈴木——那個在故事一開始木然地盯著持續閃爍的號誌的鈴木，人數多到成為日本第二大姓的鈴木，世間無數的分裂的鈴木，仍在人群中寂寥彷徨。長長的電車拖延著殘喘。死亡的串聯和暴力的碰撞，這一切是不是大夢一場呢。
也許，只是你受不了獨存於陌生的昆蟲界，廣場恐懼症爆發產生了幻覺而已。
“幻覺是有徵兆的。例如走在路上，眼前的號誌怎麽閃都閃不停，不管怎麽走就是走不到樓梯盡頭。或是在車站看著駛過的電車，不管等多久，電車就是沒完全通過，當你納悶這列車怎麽這麼長時，你就危險了。這些全是幻覺的證據，號誌和電車容易成為幻覺的指標，既是陷入幻覺的契機，也可能是醒來的信號。”
“也許每個人都身陷自己的幻覺，是吧？”
掉下月台死去的女人，假裝擁有美滿家庭的推手，似曾相識的“不想做人偶”的對白。龐大的廉價的人群。渺小的孤立的你我。
真是一個殘忍的故事呢。
伊坂則寫道，比起動物，密密麻麻群居的人，不如說更像是昆蟲。那麼，也許可以叫做人類昆蟲園吧，眼見的這些灰蒙蒙的城市。高密度地群居在其中的人們，浩浩蕩蕩穿過喧囂的街口，鮮亮的色彩在蠕動。“更像螞蟻和蝗蟲。”
本来是绿色的飞蝗，生長在同類密集的地方，就會呈现一種叫“群生相”的狀態，群生的蝗虫，顏色黝黑，翅膀很長，性情兇暴，甚至啃食同類。过量的人也一样，不知不觉变得急躁、残暴，习惯互相攻击。不同的是，人没有翅膀，無法逃離所背负的宿命。
這是另一種奇妙的譬喻。由此孵化的故事，同樣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暴虐氣息。
不過，那個擅長滅門的少年卻叫做蟬。仿佛隨時要飛走的名字。
他說，活著沒有真實感，還不如蛤蜊吐著泡泡，一個一個，細細鋪排著生命的痕跡。人也應該吐泡泡確認自己的存在。我想象著那樣的畫面，不由微笑——的確是令人安心的圖景呢。這樣的話，我們再也不是丟棄在哪裡就無法分辨的物品。唯一的不足大概是，每個人不得不直面自身冰冷的命運。
他不想再做玩偶，想要自由。而自由是那樣抽象的東西。我們能從電視和電影裏得到甚麼實在的東西嗎？不如承認血肉之軀終究甘願沉溺凡俗的溫暖。身為蟲子也好，一切都是出於自願。不如放縱與生俱來的殺戮慾，如果能因此改變點甚麼的話。
年少輕狂的外表下，他活得最清醒，也最厭棄這樣的生存。那些細碎的念叨，不過是掩飾極端無聊的手段。守時如守身，可是根本不想守身啊。
舊樓房長長的樓梯總也走不完。如何是好。家裡的蛤蜊還在吐沙呢。蟬在瀕死的幻覺中對岩西說：“除了人自身以外，根本沒有生物覺得有人類真好。”因為人被自己死死禁錮，早已忘記其它物種的存在和天地本來的樣子。
寂靜啊，滲入岩石的蟬聲。
和昆蟲相比，巨大的鯨看起來只需要獨來獨往。只有亡靈——以亡靈形象出現的無數個分裂的自我，與他相伴。哪一邊才是現實？也許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問自己，表現成幻覺的真實的自我和貌似有理有據的虛偽的世界，最終想要選擇哪一個？
鯨非常聰明，讓那些被害人主動去死，這樣一來自己便是無罪的，也不必懼怕懲戒。因為一旦親手殺人，就不得不開始思考意義：為了生存還是為了快樂？而意義，正是壓垮每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即便無數次利用著人心，帶著嘲諷的笑意鳥瞰自己的族群，你又要怎麼證明你不是其中最最普通的那一個體呢？昆蟲的實際種類，比已知的要多得多，人也是如此。可是，你也不過是萬千面露凶光的蝗蟲中，無法辨識的一隻而已。
鯨就這樣被死去的蟬——或者說被從蟬身上看到的那種輕盈通透打敗了。這一次，他終於沒辦法讓對方自殺，只好親自下手，然後送自己去死。
“每個人都想死。”毀滅的本能糾纏著我們。而死是那樣容易。關於推手的都市傳說告訴我們，在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擁擠而暴戾的城市裏，到處充斥著危險，只要輕輕一推，人就死了。不需要任何技巧。鯨，就這樣被自己層疊積累起來的精神的負重推了出去。與終究費解的哲思同行，輕飄飄地。甚至也不需要任何“推手”。
沒有人擔得起審判者的職責。連看上去洞穿所有的槿也不能。那雙真正推人的手，分明來自冥冥之中。
或者說，來自某人心中。
鈴木在蝗蟲群中遊蕩。支撐這副軀殼的信念只有一個：報仇。和妻子一同慘死的，還有靈魂的大半，以及充滿可能性的幸福人生。——即便深知人世的暴虐無常，落到自己頭上，仍是不甘的吧。命運怎麼可以對一個和善的普通人如此殘忍。
然而啊，“世上哪有不殘忍的事？人一出生就註定要死，光這件事就夠殘忍了。”
密密麻麻的昆蟲標本，人的標本，從鈴木眼前流過。焦慮糾纏。他想要它們慢下來，好確認兇手的身份。青綠色的飛蝗，會在那一瞬間變成黑色？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人，真的有殺意和殺人的能力？他懷疑死亡的容易，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想要親自驗證。
就像我們每一個人潛意識裏都想做的那樣。為了一探究竟，犯罪也不惜，沉淪也不惜。獨自一人，朝著黑暗的深處走去。“也只能做了啊。”只能放任自己也變成黑色。
可貼紙到底還是消失了，帶著鈴木對自己本有機會擁有的家庭溫暖的渴望與暢想——槿的家庭本來也是假的，想要保護的都是虛空。這真相鈴木應該早就知道。他其實知道他想知道的任何事，因為這故事裏的任何事，都會按照他的猜想和盼望發展下去。除了一開始妻子的死。
到底還是失去一切，且沒能報仇。世間事大抵如此。
作為早期作品，《蚱蜢》放在現在來看，是一個很不“伊坂式”的故事。
閱讀過程中，心裏不時呢喃著“不會吧，會逆轉的吧，這個人一定不是就這樣死掉了吧”之類的句子。可到了最後，所有不相信不承認的，全都確乎那樣發展了。掩卷之際，伴隨著震驚與意外而來的只有突兀的鬱悶。
伊坂在寫作這本書的時候，心境顯然與如今迥異，略帶諷刺的筆下隱隱透出一股有力的悲慟。然而仔細想想，他後來的作品真的都不含惡意嗎？那些開放式的結局，好像充滿著治愈的光芒，實際只要輕輕一推，依然隨時會落入深淵。
優秀的作者可能都是這樣，明明已深入探索過絕望，卻不動聲色地只展示給人們希望的表象。善意惡意，一念之間。
輕盈的蟬，重重地倒在樹林的泥土中；魁梧的鯨，被體積更龐大的貨車碾過。在那時的伊坂看來，重力原來是如此難以對抗啊。只剩下鈴木——那個在故事一開始木然地盯著持續閃爍的號誌的鈴木，人數多到成為日本第二大姓的鈴木，世間無數的分裂的鈴木，仍在人群中寂寥彷徨。長長的電車拖延著殘喘。死亡的串聯和暴力的碰撞，這一切是不是大夢一場呢。
也許，只是你受不了獨存於陌生的昆蟲界，廣場恐懼症爆發產生了幻覺而已。
“幻覺是有徵兆的。例如走在路上，眼前的號誌怎麽閃都閃不停，不管怎麽走就是走不到樓梯盡頭。或是在車站看著駛過的電車，不管等多久，電車就是沒完全通過，當你納悶這列車怎麽這麼長時，你就危險了。這些全是幻覺的證據，號誌和電車容易成為幻覺的指標，既是陷入幻覺的契機，也可能是醒來的信號。”
“也許每個人都身陷自己的幻覺，是吧？”
掉下月台死去的女人，假裝擁有美滿家庭的推手，似曾相識的“不想做人偶”的對白。龐大的廉價的人群。渺小的孤立的你我。
真是一個殘忍的故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