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造神指南
*当费心考虑用什么方式方法来坚定信仰时,就说明信仰已然发生了动摇。*
古希腊善造神,众神住在遥远的奥林匹斯山上,饮宴狂欢,永生不死。
人间的统治者们不甘示弱,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活的神,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虽然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中,活的神终有一死,亦丝毫不影响国王们乐此不疲地建造自己的形象工程。
从作者彼得·伯克在《制造路易十四》中所罗列的详实证据看,三百多年前的太阳王就为“造神运动”操碎了心,动用了当时几乎所有的技术手段。
首先要感谢理发师与制鞋匠辛勤工作。身高1.6米左右的路易十四,出镜标配是假发、华服和高跟鞋。在这些物件的包装下,他画像中的芭蕾舞姿造型充分展示了“朕即国家”的威严。(虽然如今提起路易十四的大名,妹子们通常只会联想到他的美腿和高跟鞋,就像提起恩恩大家眼前必然浮现出那张营养程度远超国民的小胖脸一样,都跟威严关系不大。)
其次要感谢作家和艺术家们。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夏普兰曾专门写了一份关于利用文学艺术“为确保国王的事业永放光芒”的长篇报告:“为了顾全陛下的声誉,对他的赞扬必须要显得那么自然……还有一些可用以宣扬和维护陛下荣耀的方式:像金字塔、纪念圆柱、骑马雕像、巨石雕像、凯旋门、半身大理石像、半身铜像……”
因此除了绘画作品,路易十四的视觉形象还闪耀于青铜制品,石料制品,挂毯以及蜡制品中。
口头言辞和书面文字也是宣传主力。拉辛、莫里哀、吕里等一大批的优秀人才聚集在宫廷周围,用文学、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等为路易十四的形象建设推波助澜。
至于颂诗、讲道这些看似高冷的行径,从路易十四出生起,就已开启了“自动服务”模式——他刚呱呱坠地,全法国立马点篝火放礼炮,神父布道,名人赋诗。
博杜安在《完美的君主》里写道:“神情威严,表情亲切温和。小小年纪即现此容颜,成人后其势若何?”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小小年纪就看起来很NB,长大绝对是男神。”
可见拍马屁这件事,绝对是个考验臣民EQ的技术活儿。“必须随时随地赞颂国王,但赞颂的时候要含蓄,不能直接使用那些赞颂的词语”。将国王的形象比附在神灵(朱庇特)、英雄(亚历山大大帝)或先人(圣路易)身上是个不错的选择。敌人则一应堕落为巨蟒、九头蛇、地狱看门狗。
在路易十四出征或回城时,除了要有盛大的仪式烘托气氛,也是需要有人拍马屁的:“他若挥师意欲征服世界啊,你们所有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颤抖吧。——勒克莱尔《牧歌》”
值得一提的还有用国王的名字给一个地方命名以向他表示敬意这一创举,17世纪80年代在萨尔地区修建的要塞被命名为“萨尔路易斯”,以此永远纪念路易十四。
总之,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手段都可以成为太阳王形象塑造的载体和工具,“国王进餐是给观众看的表演……国王的所有举动都是策划好的,人们完全可以根据国王的行为举止校对时间了。”获准观看凡尔赛宫的“进餐”可以是检验身份地位的一项重要指标,而应邀给国王端上食物或在国王进餐时与之交谈更成了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至高荣耀。
与国王相关的实物也自带了光环——背对着国王画像被视为大不敬的冒犯。这样一来,有胆量冒犯路易十四本尊的就更少见了,1707年一名缺心眼的图阿尔人就因极其率性地嚷嚷“国王是个混球儿,是个强盗”被送上了法庭。
然而,颇为讽刺意味的是:在 “造神运动”的日夜轰鸣中,被塑造得无所不能的路易十四在位的最后25年却必须面对“日落”的现实。
曾经“战无不胜”的路易十四,晚年时法军屡次受挫,但官方却总宣称是“胜利”,这种信息屏蔽最终变成了他的负面遗产。“路易十四并不像被描绘的那样是个神奇非凡的君王,事实证明,政府有时候力图误导公众,洗劫海德堡时如此,布莱尼姆战役惨败时也是如此。”
制造国王形象的艺术家和作家也不如从前,没有莫里哀,没有拉辛,只有拉夏佩尔那样的二流艺术家陪伴左右。而且在一个日益世俗化的世界里,他却被比作太阳。这种认同或类比的逻辑当时又正受到质疑。国王回忆录中的说法是:将君主比作太阳是十分确切的,因为太阳是天体中“最高贵的”星球。而这时伽利略已在竭反对将一些富有道德意味如“高贵的、“完美的”的词语应用于非动物界。
1709年,由于食品困乏,出现了圣西蒙称之为的反国王标语“大潮”,一些路易十四雕像被砸,有封匿名信还声称要杀死他。
1716年,路易十四去世。对他的统治所做的攻击性评论大量面世,太阳王光芒四射的形象一落千丈。诚如一位现代著名的政治传播分析家哈罗德·拉斯韦尔所言:“一种得到公认的思想…不用着意宣传自会影响深远。…当费心考虑用什么方式方法来坚定信仰时,就说明信仰已然发生了动摇。”
但在彼得·伯克看来,路易十四的形象塑造并非全都是有组织的谎言。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人人都在自我塑造;统治者种种高大上的自我包装,许多时候也是民众喜闻乐见的结果。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把政治比作演戏已不再稀奇。20世纪70年代已有论文用“戏剧国家”和“政治明星制”来描述肯尼迪、戴高乐等人的执政时期。
像希特勒,墨索里尼以及法国和美国的总统们所使用的宣传手法,其实也有copy路易十四的嫌疑。例如,官方建筑物和雕像的壮丽雄伟令观看者们意识到跟英明神武的领袖比起来,自己就是渺小的渣渣。而“编织英雄战无不胜的神话,发行官方报纸;将作家们组织进官方文学院,负责编纂出版权威词典”也是路易十四常用的手法。就连像墨索里尼坚决要用全大写字母刊印其称号DUCE(领袖)这样的细节也同全用大写字母排印路易十四的名字LOUIS(路易)一样。
当然,因为技术进步,摄影、电影、电视、网络的出现使统治者进行包装的形式发生了许多变化,许多西方领导人已经开始将形象交给专业的广告公关公司来策划。
更重要的是确立了民选的合法性。1758年有位国际法专家指出:路易十四代表上帝,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则代表国家。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就是个好例子。他1830年革命后登基,一上台就标榜自己是个亲民的统治者。他的第一幅标准像与路易十四的画风迥异——既没出现王冠皇袍等象征王权的标志物,连眼神都特别平易近人。
随着“自由平等博爱”六个大字的流行,人们开始普遍意识到权力来自于“民”,当选的领导人必须心系选民。除了要有平易近人的眼神,还“必须要有制造与民亲近假象的手段:如炉边亲切交谈,一次握手数小时等等。端架子是危险的,因为那就意味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墨索里尼绝不是唯一的一个以运动爱好者形象示人的中年统治者。要挑选一些突显精力充沛的照片发表。”
所以《制造路易十四》的结尾非常耐人寻味: 17世纪的领导人与20世纪的领导人之间的对比并不是虚情假意与真心实意之间的对比,而是两种虚情假意的表现方式之间的对比。
古希腊善造神,众神住在遥远的奥林匹斯山上,饮宴狂欢,永生不死。
人间的统治者们不甘示弱,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活的神,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虽然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中,活的神终有一死,亦丝毫不影响国王们乐此不疲地建造自己的形象工程。
从作者彼得·伯克在《制造路易十四》中所罗列的详实证据看,三百多年前的太阳王就为“造神运动”操碎了心,动用了当时几乎所有的技术手段。
首先要感谢理发师与制鞋匠辛勤工作。身高1.6米左右的路易十四,出镜标配是假发、华服和高跟鞋。在这些物件的包装下,他画像中的芭蕾舞姿造型充分展示了“朕即国家”的威严。(虽然如今提起路易十四的大名,妹子们通常只会联想到他的美腿和高跟鞋,就像提起恩恩大家眼前必然浮现出那张营养程度远超国民的小胖脸一样,都跟威严关系不大。)
其次要感谢作家和艺术家们。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夏普兰曾专门写了一份关于利用文学艺术“为确保国王的事业永放光芒”的长篇报告:“为了顾全陛下的声誉,对他的赞扬必须要显得那么自然……还有一些可用以宣扬和维护陛下荣耀的方式:像金字塔、纪念圆柱、骑马雕像、巨石雕像、凯旋门、半身大理石像、半身铜像……”
因此除了绘画作品,路易十四的视觉形象还闪耀于青铜制品,石料制品,挂毯以及蜡制品中。
口头言辞和书面文字也是宣传主力。拉辛、莫里哀、吕里等一大批的优秀人才聚集在宫廷周围,用文学、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等为路易十四的形象建设推波助澜。
至于颂诗、讲道这些看似高冷的行径,从路易十四出生起,就已开启了“自动服务”模式——他刚呱呱坠地,全法国立马点篝火放礼炮,神父布道,名人赋诗。
博杜安在《完美的君主》里写道:“神情威严,表情亲切温和。小小年纪即现此容颜,成人后其势若何?”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小小年纪就看起来很NB,长大绝对是男神。”
可见拍马屁这件事,绝对是个考验臣民EQ的技术活儿。“必须随时随地赞颂国王,但赞颂的时候要含蓄,不能直接使用那些赞颂的词语”。将国王的形象比附在神灵(朱庇特)、英雄(亚历山大大帝)或先人(圣路易)身上是个不错的选择。敌人则一应堕落为巨蟒、九头蛇、地狱看门狗。
在路易十四出征或回城时,除了要有盛大的仪式烘托气氛,也是需要有人拍马屁的:“他若挥师意欲征服世界啊,你们所有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颤抖吧。——勒克莱尔《牧歌》”
值得一提的还有用国王的名字给一个地方命名以向他表示敬意这一创举,17世纪80年代在萨尔地区修建的要塞被命名为“萨尔路易斯”,以此永远纪念路易十四。
总之,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手段都可以成为太阳王形象塑造的载体和工具,“国王进餐是给观众看的表演……国王的所有举动都是策划好的,人们完全可以根据国王的行为举止校对时间了。”获准观看凡尔赛宫的“进餐”可以是检验身份地位的一项重要指标,而应邀给国王端上食物或在国王进餐时与之交谈更成了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至高荣耀。
与国王相关的实物也自带了光环——背对着国王画像被视为大不敬的冒犯。这样一来,有胆量冒犯路易十四本尊的就更少见了,1707年一名缺心眼的图阿尔人就因极其率性地嚷嚷“国王是个混球儿,是个强盗”被送上了法庭。
然而,颇为讽刺意味的是:在 “造神运动”的日夜轰鸣中,被塑造得无所不能的路易十四在位的最后25年却必须面对“日落”的现实。
曾经“战无不胜”的路易十四,晚年时法军屡次受挫,但官方却总宣称是“胜利”,这种信息屏蔽最终变成了他的负面遗产。“路易十四并不像被描绘的那样是个神奇非凡的君王,事实证明,政府有时候力图误导公众,洗劫海德堡时如此,布莱尼姆战役惨败时也是如此。”
制造国王形象的艺术家和作家也不如从前,没有莫里哀,没有拉辛,只有拉夏佩尔那样的二流艺术家陪伴左右。而且在一个日益世俗化的世界里,他却被比作太阳。这种认同或类比的逻辑当时又正受到质疑。国王回忆录中的说法是:将君主比作太阳是十分确切的,因为太阳是天体中“最高贵的”星球。而这时伽利略已在竭反对将一些富有道德意味如“高贵的、“完美的”的词语应用于非动物界。
1709年,由于食品困乏,出现了圣西蒙称之为的反国王标语“大潮”,一些路易十四雕像被砸,有封匿名信还声称要杀死他。
1716年,路易十四去世。对他的统治所做的攻击性评论大量面世,太阳王光芒四射的形象一落千丈。诚如一位现代著名的政治传播分析家哈罗德·拉斯韦尔所言:“一种得到公认的思想…不用着意宣传自会影响深远。…当费心考虑用什么方式方法来坚定信仰时,就说明信仰已然发生了动摇。”
但在彼得·伯克看来,路易十四的形象塑造并非全都是有组织的谎言。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人人都在自我塑造;统治者种种高大上的自我包装,许多时候也是民众喜闻乐见的结果。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把政治比作演戏已不再稀奇。20世纪70年代已有论文用“戏剧国家”和“政治明星制”来描述肯尼迪、戴高乐等人的执政时期。
像希特勒,墨索里尼以及法国和美国的总统们所使用的宣传手法,其实也有copy路易十四的嫌疑。例如,官方建筑物和雕像的壮丽雄伟令观看者们意识到跟英明神武的领袖比起来,自己就是渺小的渣渣。而“编织英雄战无不胜的神话,发行官方报纸;将作家们组织进官方文学院,负责编纂出版权威词典”也是路易十四常用的手法。就连像墨索里尼坚决要用全大写字母刊印其称号DUCE(领袖)这样的细节也同全用大写字母排印路易十四的名字LOUIS(路易)一样。
当然,因为技术进步,摄影、电影、电视、网络的出现使统治者进行包装的形式发生了许多变化,许多西方领导人已经开始将形象交给专业的广告公关公司来策划。
更重要的是确立了民选的合法性。1758年有位国际法专家指出:路易十四代表上帝,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则代表国家。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就是个好例子。他1830年革命后登基,一上台就标榜自己是个亲民的统治者。他的第一幅标准像与路易十四的画风迥异——既没出现王冠皇袍等象征王权的标志物,连眼神都特别平易近人。
随着“自由平等博爱”六个大字的流行,人们开始普遍意识到权力来自于“民”,当选的领导人必须心系选民。除了要有平易近人的眼神,还“必须要有制造与民亲近假象的手段:如炉边亲切交谈,一次握手数小时等等。端架子是危险的,因为那就意味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墨索里尼绝不是唯一的一个以运动爱好者形象示人的中年统治者。要挑选一些突显精力充沛的照片发表。”
所以《制造路易十四》的结尾非常耐人寻味: 17世纪的领导人与20世纪的领导人之间的对比并不是虚情假意与真心实意之间的对比,而是两种虚情假意的表现方式之间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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