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客问 (与仙枝的一次对谈)
答客問
1.《蘿蔔菜籽結牡丹》是您寫的三十年來人世風景,包括《好天氣給誰題名》都是在您二十幾歲時候寫的文章?能不能談一下您寫作的一個歷程。(比如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入真正的寫作工作、現在仍然會決定繼續寫下去,會繼續出書嗎?)
如果不是因為大二下學期的五月得識胡老師,我根本不知何謂提筆寫作,完全是人生意外的藍圖,於是在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衝動下,加入朱天文、朱天心、唐諾、丁亞民等有潛力的作家園地,大家因著年輕,有著無限的活力,我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大伙一起競寫,也才開始涉獵閱讀文章的階段,好比幼兒學走,搖搖晃晃竟也膽敢提筆,這份勇氣也是胡老師給予我的。
然後有好長一段時期,我把自己放逐在冷漠的世俗架構、職場的生存競爭裡,與寫作幾乎完全脫離,幸喜三年前獲小北先生的鼓舞催促,這才悠悠的自酣睡的迷局裡一躍而起,我很相信西哲一句:人生即表達。的確,除了文字表述,實在沒有其他更合己意的事可做,又且我對人的內心世界最是好奇,繼續寫作出書會是今後生活的重心,儘管寫作的方式已然不同,藉著電腦,思緒的呈現將迥異於過去,前此源於自信心的潰散而封塵於土壤深處的自己,像一隻老蟬冬眠於極黑極黑的地裡好久好久,畢竟出土的時節已到,I will be back!
2.《蘿》和《好》讀起來都是充滿青春氣息的文字,想請問一下您現在重新回過頭去看以前的文字,有哪些感慨呢?如果繼續出書,會以什麼為題材,會用什麼樣的風格?
這種感慨好難言說,就像回顧年輕時的照片,從黑白到彩色,歲月的刻度一一顯現在不同年紀的表情裡,如果說那就是所謂的人生的內涵,我倒覺得比較像一場黃粱夢,有著醒轉之後的體悟,忽覺人生不就是一路的表達?一再的更正?
我已打算著手書寫以人為主題的隨筆札記,我總覺得有幸生而為人,就該記下些什麼吧,也好為這一世留點痕跡,如佛陀說的人身難得,回首過去,體驗當下,放眼未來,頌讚這段20世紀末葉、21世紀初始的人世風景將會是我的思索方向,至於風格為何?也可以說無風格,就只是老實寫去、不灰澀、不抑鬱、甚至帶點卡通加滑稽味兒吧!
3.我們知道您師從胡爺,據說您在中國文化學院求學時,結識當時在中國文化學院授課的胡蘭成,深受胡蘭成賞識,並從其所學。後來看見一些書信,胡爺親切地呼你「小人兒」,想請問一下您從他身上學到的東西(無論是文學還是處世上)。請問他是您寫作上的啟蒙老師嗎? 天文小姐說過「要是胡蘭成看到你有什麼好處,他不僅當面說,而且四處跟人誇讚這個人怎麼樣好。我曾經被他這樣稱讚過,當時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好但聽他這麼說,真是盛情難卻。他誇讚你有這個特質,於是你即便不是這樣也要往上蹭,不能辜負他對你的期許。在他的眼光注視下,你會一直往他所期許的方向走。」 「小動物把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生物當成自己的媽媽。我對胡蘭成的感情就是這樣。我在他的啟蒙下成長。他把他的智慧、學識直接變成一個果實給我們,我們要做的是,依靠已經到手的果實,從頭去把這棵樹的根、枝幹、樹葉畫出來。」
天文真是聰慧之至,她的體會真美,胡老師真是這樣的啟蒙師父;我生來魯鈍,只會依憑直覺,而非透過文字的詮釋(當年天文一家已熟讀張愛玲的小說散文),我真的可以「驚為天人」(我的白話解)來形容初識胡老師的反應,因為完全不知他的身世,只直覺他是天外飛來的神奇人士,尤其第一堂課聽他操著極重的鄉音講述蘇東坡與朝雲的故事時,我呆看黑板上的詩句,盯著講台上著長衫的講者,立時陷入恐慌,因我全然進不去那份文學的美感,同時又非常明白那是一堂絕佳的文學美宴,可惜我沒能消化,自知自己俗不可耐,於是走出課堂,我告訴自己:再也不要見這位教授了,那只會讓我覺得渺小,連一顆沙子都不如,算了,我不配親近他,離遠點,誰叫我從來不用功?活該!
我真是這麼自責自貶的,可是很奇怪,當天晚間在學校禮堂看話劇時竟不期而遇,我就坐在他背後,我又告訴自己:怎辦?這位你不敢面對的老師就在眼前,真的不想跟他打招呼?…結果呀,散場時,我卻不由自主地上前搭訕,問他:胡老師,您也來看話劇呀?還記得我嗎?天這麼晚,您知道回宿舍的路嗎?如果不熟悉,我可以帶路…胡老師竟然也說不太認得路耶,於是我自告奮勇充當校園導遊,也從這天起,我生命的轉捩點就此啟動,胡老師成了大人兒,我是徹底的小人兒,隨侍一旁,從他的言行上開始修起我人生的新學分。
4.想知道一下您對胡爺的感情是如何的,聽說當年您還一直幫他謄寫手稿,是這樣嗎?有沒有特別刻骨銘心的回憶,還有對你的一些教誨(因為猜想胡老師教晚輩寫作的方式一定很特別)
我想以我這般的不學無術,要在極短的期間內學會一些文字基礎工,謄稿或許是最直接的學習方式,有如書法臨帖,一筆一畫不可馬虎,胡老師大概想到這個法子吧,又看我的字體不像女生,筆畫帶勁粗獷,便稱讚我的字有力、不錯,可以幫他謄寫手稿,他也好邊寫邊整理,定稿日子已定(即華學科學與哲學一書),正好可以加速送印云云,於是在一九七四年暑假,我當起小幫手兼打雜,傍晚常陪著老師散步,聊進度中的章節,或一些有趣的小故事,可惜當年太年輕又愛看電影,有些重要的典故幾乎忘光光,但老師的身教深深影響我,讓我突生勇氣,想要探索一位大學問家的修持涵養是怎樣成就來的?就像景仰一位聖者、成道者的舉止是否都無瑕疵?他的真是否如返璞歸真般的真?與其說我向老師學寫文章,毋寧更珍貴的是從他身上學得為人子的美善與真,算一算前後七年的緣份,我好像領會不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際遇,我的感念也是無涯的。
5.您從小生活在宜蘭(抱歉,我對臺灣不熟悉),不過聽說那裡的是臺灣版的浙江嵊縣,因為對自然山川有著共同感悟,所以胡爺才會特別欣賞你嗎?除了胡蘭成老師的指導,給你寫作上最大説明的事物是什麼呢?
歡迎以後有機會來宜蘭玩玩;其實我也不曾去過嵊縣,一定很美的,因為人傑者地必靈也,或許每個人都會喜歡自己的家鄉風景,再醜也不嫌棄,一如子不嫌母醜,但宜蘭依山傍洋,擁有地利之便,從小我就望著太平洋長大的,釣魚島算來屬我們縣裡頭城鎮上的範圍,或許緣於此,我的雙眼才隔得很開、沒啥近視,大概習慣望遠使然吧、胸襟也跟著擴大吧?(一笑)
胡老師特別欣賞我?我實實不敢當,應該這麼說,是我的土氣太厚,對流行時髦事兒幾乎無感,簡直呆鵝一隻吧。老師教給我的是言教與身教,第一、二年裡命我開讀紅樓西遊水滸三國聊齋等,外加張愛玲與他的著作,還有古來詩詞等等,簡直要我的命,我還有學校的課業,又想偷溜山下逛逛士林夜市,好緊湊呢,然而也就是這兩年間的督促,我才累積點養分,磨出點勇氣,稍稍有點文明人樣。
老師在寫作上給我的提醒是老實讀些好書,當讀完紅樓夢時,我就手舞足蹈的想向世人宣布:你知道世界上最好的一部小說是什麼嗎?我告訴你,就是曹雪芹寫的紅樓夢!…我這副野人獻曝的滑稽樣兒實在可笑,逢人就介紹,唯恐天下人不知它的美與曹雪芹的不世出天才,我像腦袋開了竅,甚至告訴我不識字的老媽:阿母呀,如果你會認字,我告訴你,你只要讀完紅樓夢,你就會寫文章,真的!…就像我們的中文不講文法,你真懂得文字了,就如拿起畫筆一般 ,自可任意揮灑,人生的意涵全在字裡畫間,而我們活著就是為了表達這份「明白」。
6.我想請問一下您三三文學社成立的一些緣由,三三取名的含義是什麼?前面的三指的是三民主義?後面的三則代表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真神?還是與三月三是女兒節的緣故呢? 我們知道當時三三文學社的成員都比較年輕,出版的三三集刊主要除了文學性極強也有著正統中國與熱愛紅學的信仰,還有很強烈的懷鄉情感,這樣的說法對嗎?您能具體說下當時的情況嗎?想瞭解一下三三的發展歷程,還有以前的一些成員,現在都做些什麼呢?還有包括舞鶴,他還繼續出書?三三一共是二十八期嗎? 現在是不是還有三三書坊? 【三三書坊 地區: 臺灣 中文位址: 臺北市辛亥路4段101巷23弄25號 電話: 2932 1832 傳真: 2341 0706 負責人: 朱天文 主辦單位: 成立時間: 1979.4.20 電話區號: 2 業務范圍: 語文】
取名三三,原也只為著有個名字好來叫叫,像小嬰兒出生總要有個名字吧?集刊在扉頁裡寫著:「…您若認為三三縱排出乾卦、橫排出坤卦,也好,您若認為三三嚮往中國文學傳統的興賦比,也好,您若認為三三想要三達德,也好…您舉目一望,那說不盡的星海燦爛無限意,三三深願以您的認為,做為它的心願。」就是這樣的初衷,不多其他的含義,然有關三三的發展歷程、出版始末種種,還是以天文的版本為準,因她才是負責人代表,我是跑龍套的,不代表官方立場(一笑)。
時過境遷,三三的成員泰半已邁入中老年紀,精華的年歲也都各自潛入社會各界,紛紛寫劇本、小說、當導演、教授、艦長、黨派主席、翻譯去了、…我也數不清,三三集刊好像就只刊到二十八期,而三三書坊早已收攤,地址地電話也都不具意義,再是舞鶴先生我並不熟悉,天文與他相熟,有機會我再代問天文看看。
7.您和天文小姐、朱天心是相識已久的朋友,現在還是聯繫甚密嗎?一般以什麼方式聯繫呢?會探討寫作或生活上的事情嗎?
大多以電話聯繫,偶而在景美家裡碰面,如時間不夠就約在她們家附近的捷運站見,因天文天心不太碰電腦,除非收重要的email,我們只在電話中聊彼此的近況,與天文聊天最開心,她的聲音甜美,內容又精采,尤其說起家裡的哪隻貓咪來,那可是如她文章中的逼真可愛,或聊最近趕寫哪些文章等等,不覺說著說著就一個多小時,她的笑聲加上我如馬嘶的笑音(我姪兒封我的),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刻。
8.想知道一些您的近況,順便也想知道一些天文小姐的近況,(她好像過著隱居般的生活?)
天文是「大隱隱於市」型的台北人,鮮少外出,除了當家中廿餘隻貓咪的幼兒園園長外,每天傍晚固定與天心、唐諾去附近社區分頭餵養流浪貓群,約三四十隻。她的稿約與劇本不斷,除非出國受訪,總是一家之主,一似過去當「三三書坊」的負責人(曾笑稱若財務出狀況,她是唯一會進牢被關的),如今仍負責對外的交涉(我義母亦已退休,連三餐也各自張羅,不再開伙,過去三三時期,不只食客絡繹於途,家中的貓狗族群幾達五十上下,朱家人丁之旺蔚為奇談),如最近社區增設居家排污管線,她便出面參與開會,然後守在家裡關心工程進度,但每天午後都會徒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寫作個幾小時,等天黑了回家準備貓食。
我也每天固定三個半小時、以鼻胃管為我母親餵食,從早到夜,一手包辦照護工作,可謂「校長兼敲鐘」,除非有姊妹暫替,亦絕少出門,固然母女倆天天對看,梳洗餵食難免乏味呆板,幸喜我已學會自處,把每天當第一天使,以愉悅的心情應對,自個兒安排「宅女」作息,或栽柚籽等茁葉,或看書打字,或與親友電話聯繫,或看電視、上網瀏覽,或邀友來家聊玩,閒散度日以至於今,懶散之情與過去在台北職場的緊張奔走不可同日而語。
9.想知道胡爺晚年在日本的生活情況,你們經常進行書信來往嗎?他會經常提到張愛玲嗎?
誠如師母佘愛珍說的「書生」、「書呆子」,老師真的手不釋卷,不是歪在床榻看書,就是寫稿、寫信、磨墨寫字,要不就外出散步、在戶外打太極拳,再即與日本友人互訪,向老師學書法、請益學問的日本學生約八、九位,固定在一位野村和世家聚會上課,課畢會吃些小點心或簡餐,距家約個把鐘頭電車路程,更常的是他們會邀老師外出賞花過節,生活趣味有如畫中人,非常優雅。
因某些莫名其妙的因素,一九七六年末返東京後,老師即不能來台續住,自此即以書信往返,除我之外,天文也寫信,再是我義父(天文之父)也偶爾會寫,除了那三趟的日本之行,我們全只在信上通訊息,幸好老師不厭其煩地來信,三三的文脈也才因此留下印記;至於提到張愛玲時,多半是評論三三集刊誰的文章絕佳處,便舉張例說明比較,並未特意提及。
10.胡爺說「天心的文章是風,天文的是雕刻,仙枝的則像日影,風吹著日影,河流流著日影」;又天文小姐說「當年我亦被仙枝的好處壓倒。她的好處是民間的世俗性。那麼天心作品即是"深刻的淺近"(章詒和論中國戲曲的特色) 彼時可拿《擊壤歌》為例。他們的這兩樣我都沒有。人總是被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吸引或在對方身上找到一種互補。現在回省、 仙枝當年便是補充了我的貧弱的世俗經驗、 她對我的課題是,'下生活'。"您怎麼看您自己的文章呢? 能否談一下寫作經驗,對於一些喜好閱讀的人,您現在會推薦哪些書籍呢?
我真的越看越要不認識文中的自己了,因為有時讀讀會笑出聲來,想想怎麼會寫出這樣的句子來?太可笑了,也太滑稽了,過去常去拜訪文壇前輩潘人木(即潘佛彬女士,寫「馬蘭的故事」等長篇),她就住報社附近,我常去邀稿,兩人談起某些好玩的文章或有趣的事,就大笑特笑,還會異口同聲迸出「太可笑了!」
說真格的,我並無深刻的寫作經驗,承天文評的「下生活」讓我備感慚愧惶恐,因為我從未專注寫作,不像天文天心全家都以寫作為終生志業,那是值得敬佩的,我曾荒嬉太長歲月,簡直不成人子,如今黃粱夢醒,我只想修補過去荒廢了的文學課業,為不愧對老師的期許,決意新試於硎,不枉過去受教於胡門,如此而已。
除了紅樓等古典小說、聊齋、唐代傳奇、東周列國誌、莊子等老書之外,張愛玲的作品、還有近期出版的夏志清的「張愛玲給我的信件」、莫言的小說與演講集、簡媜的新作「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嚴歌苓的一系列小說等等也是我極力推薦的。
(后记:无意间在电脑里翻到这篇东西,应该是一三年,因为杂志的事情冒昧写信与仙枝。出乎意料地,她真的非常随和,很热情地回答问题。对于仙枝,最初印象就是天文小姐笔下的“长着观音脸”···
三三、胡爷在台湾、日本的日子可从天文的书里窥见。那青春飞扬的傲气,属于爷爷的旧中国。
看朱家姐妹是大二至大四的阅读喜好,转眼几年了,自己的阅读习惯也改变了很多。但回忆起来,多么曼妙。去南京的先锋书店、旧书店买书,看见南大附件有鲜红的樱桃卖,以及旧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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