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狄浦斯悲剧
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经典故事大多是悲剧,大概是悲剧更具有感染和净化人心的普适性。生命的难以确定使得坎坷和伤痛在每个人身上尽情施展,因此我们对悲剧总有更强的敏感度,同情心也成为人之为人的生理和社会要求。
俄狄浦斯悲剧给人类留下一个永恒的话题:面对命运的轨迹,个人的作为是多么有限和无知,人自以为逃脱命运的时候却是更深的陷入命运的圈套。俄狄浦斯的命运是索福克勒斯借神之口说出的,对此我一直心存芥蒂。我们没有遇到预示命运的神谕,那我们的命运是怎样的?它已经被确定了吗?如果是,那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其意义又在哪里?世界一片安静,没有回答。
我们终究是得不到神谕的,但人类的智慧和探索已经证明,面对命运,生命的意义在于对生存和生活的永恒希望与不屈抗争,生命便是在这抗争中诞生并最终走向厚重和丰满的死亡。
阎连科在《日光流年》中,即为我们建构了另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悲剧。三姓村是耙耧山深处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大自然中无法测控的微量元素使得村民们的寿命逐渐缩短,从七十到五十后来又降至四十,村里几十年没有人能活过四十岁,为了拒绝喉堵症的死亡邀约,三姓村的前四任村长带领村民们开展了规模宏大的改造自然的活动,这是一个充满血泪和艰辛的过程,四任村长也在各自长达十几年的抗争失败后走向既定的命运。
第一代村长杜拐子凭借一部《黄帝内经》成为村里惟一的医生和首任村长。他鼓励村人多生育,只要生的数量超过死的,三姓村就不会亡,而那些到年龄的人依旧自然而又不甘地走向死亡。第二代村长司马笑笑发动全村人种油菜,以改变饮食结构来挣命,结果一场蝗灾导致的饥荒使得村里出现人相食的局面,最后司马笑笑也用自己的身体供养了村民。第三代村长蓝百岁以翻地来对抗命运,他们借助当时的社会力量,在付出极大的生命和尊严的代价后却依然无功而返。第四代村长司马蓝幼年时曾在县城看到过一条清澈无比的河,修渠引水的想法便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成为村长后,司马蓝带领村民耗时几十年来修建灵隐渠,为了筹钱,男人们轮流到烧伤医院买皮,女人们则到省会卖淫,包括司马蓝的初恋情人蓝四十。灵隐渠终于修成了,村人们在热闹张望,欢喜庆祝,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上流早已被城市建设污染的河水,伟岸的灵隐渠里到处漂浮的垃圾死命地扼着村人们的眼睛和心灵。同时,村长司马蓝也在他四十岁生日这天搂着因得黄病而死的蓝四十寿终正寝。
大自然抛下了四十节的命运阶梯,没有人能够爬到第四十一节。但三姓村人不服,他们几代人前仆后继地抗争,与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各种灾难抗争,反抗的代价是他们不自觉地制造了更多的悲剧和死亡。为了生,不惜死,这样的悖论在三姓村循环上演。他们牺牲了生的尊严,牺牲了道德伦常,也牺牲了爱情,最后只剩下“活”是唯一尚具生命力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放大了的生死与缩小了的生死交替上演,同构了三姓村村民独特的生死观。
面对肆虐的大自然,他们本能地向希望之光闪现的方向攀援,走到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原来又是一个深渊。回首来时的路,他们已踩着汩汩的血和汗走了这么远。死亡一直潜伏在路边窥视,他们来不及修整,甩甩脚,忍着苦痛辛酸便再次上路了。一路上有得喉堵症而死的人,有缺粮饿死的人,翻地累死的人,修渠累死和致残的人,在这条寻找生的路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亡,死亡一年一年按部就班,却仍旧惊心动魄。大自然只安排了他们的生死,却不能掌控他们生死间的路程,亦无法终止他们对死的抗争。
生命不就是过程中不停的努力与抗争吗?自然的悲剧,人为的悲剧,原始的悲剧,现代的悲剧在大地上奏起不歇的凯歌,响彻生命开始与终结的整个过程,我们在悲中作乐,在苦中作乐,在悲苦中丰富和成长。生命本就一个过程,苦难的赐予或是为了丰富人生个中滋味,验证希望的不可或缺。俄狄浦斯的悲剧中内含的不就是俄狄浦斯一直未曾放弃的希望吗?神示的命运已在俄狄浦斯自毁双眼的那一刻终结,而俄狄浦斯自己的命运却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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