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逃跑者
“从一颗种子到一满把种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地的恩惠”。带着这样的信念,K愚蠢地把生活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包南瓜种子。在他看来这比一切都重要,至少比那不完全属于他的肉体重要。 灵与肉的二律背反几乎是所有优秀的小说中一定会出现的主题,对K而言。他的灵魂是纯天然的,无暇的,高贵的,是一块原始的鹅卵石.但是他的肉体,无论怎么看都是愚蠢的,就像在水泥地上帝蚯蚓那样愚蠢,人的困境就在于他必然无法摆脱肉体的负担,从文中我们可以看到,K并不是一个对灵魂自由绝对狂热追求的信徒,在他身上体现着我们肉体的种种问题,即当我们被自己身体选中而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如他会时常想“我问我自己,对于这个人来说我是个什人?”这是对自己在他人心目中形象的考虑,这同样体现在他会想如何讲故事才能让听故事的人一直饶有兴趣的听下去,以及在接受山上陌生人的恩惠之后“K提出要帮她拿那个手袋”。还有当吉普赛女人给他第一次性经历时K内心的羞耻感,K并不能超越身体的世界,相反他在乎这些,只是他太无力,无力到对一切行动都毫无操控或抵抗之力,在这种无奈之下.他只能对一切都随遇而安,对任何事物的不反抗才是最彻底的反抗,是他对生活的反抗..另一方面,k的心灵始终是一个园丁。他热爱土地想和土地融为一体,想和那一列的孩子和母亲永远的躺在那里,一代又一代。只有在这种极乐的日子中,身体才是可以忍受的,不是沉重而是轻快的,轻到他可以用来享受自己劳作的快乐,轻到甚至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K为何会对生活抱有如此态度,从他成长的经历之看出,K从出生开始就是弱势,他的生活中几乎一直没有人性的参与,他只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角色,那时的他就已开始与现实生活分离。在孤独.沉默中,K逐渐把自己全部的情感寄托在天空与土地之中。人性的缺失让在欲望还没满足时就幸运的失去了欲望,在一天天打发时间的日子里他习惯一个人的宁静,因而他就会向往更加绝对的,广阔的宁静。在心理学上,我们把类似的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状态划分为高峰体验,是珍贵而幸福的体验,这样看来K其实也是幸运的,但是这样的态度在身体统治的社会中只可遭受痛苦,库切通过一个人道主义医生的视角为我们展现了这一点,同样也是替我们,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在思考。在追问生命的意义问题。医生对K是即同情又羡慕的情感,同情他出生于这个世界的错误但羡慕他脱离于战争与和平之外的赤诚。他看到了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在历史陀螺仪的旋转中既活着又没有活着,战争中的人们失去了自我的意识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斗,身体的世界只有恐怖并且无意义的混乱,因此K对于医生是一珍贵的象征,是神圣而迷人的花园的象征,是天堂。。他称之为“伟大的逃跑者” 在小说的历史上也有类似的逃跑者,如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加缪笔下的局外人,昆德拉笔下的阿涅斯。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回应了肉体与心灵不可调和的矛盾。《局外人》的主人公默尔索因看透了生活的荒谬彻底的失去了激情,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只求能把握住自己,他是自恋的逃跑者。。。《不朽》里的阿涅斯则是无法承受自我之“重”,饱受自我的煎熬后顿物到:生活本身并无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带着自我痛苦的存在,而放弃自我的存在才是幸福唯一可能的道路。她以这种方式逃离了生活或者说与与生活和解,她是自弃的逃亡者。。与以上两位不同,K由于生长环境的影响,没有足够的智力意识到或者向读者传达出他生活的哲学,但是他的逃亡却更加质朴,纯粹,赤城,他是真诚的逃跑者!这样的逃跑是否算得上“伟大”?我不知道,伟大包含着人类对意义的渴求,什么事情才是有意义的这个问题人类永远在给出自己的答案并投身于此,历史因此而产生,而这一切如果只是人类在身体世界里玩弄概念的把戏,那么伟大这个词就没有绝对的定义,也许只有我们永远不可能了解的自然才配的上绝对意义的伟大。 值得注意的是,K的厌世倾向一部分原因是人性的缺失。而在结尾性的体验让他重拾了对人性的渴求,在人性在场的情形下(我们),灵与肉又应该如何调和,这是库切抛给我们的问题. 作为小说家,库切也许在他作品中倾注了人道主义的道德情怀,也许表达了他对社会人权问题批判的倾向,但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库切给我们提出了对一种绝对宁静生活状态的思考,在这样牧歌一般的存在中,历史是不在场的,人们听不到历史齿轮的噪音,只有“在世界的表面缓缓流动的时间,它冲刷着身体。载着他在它的水流中向前流去”,一种总是有足够的时间做想做的每一件事情的生活。生活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其中欲望是什么,身体是什么,自由是什么,历史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这不仅在动荡的南非,而是在战争与和平之外我们永远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