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消亡与幸存 ——从赛普蒂默斯谈伍尔夫的双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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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消亡与幸存
——从赛普蒂默斯谈伍尔夫的双重世界
在基于小说《达洛卫夫人》改编的电影《时时刻刻》里，有这样一段对话：
“为什么一定有人要死？”雷纳德问弗吉尼亚，
“为了对比”弗吉尼亚说，“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加懂得珍惜生活。”
“那么谁会死？”雷纳德又问。
“诗人”弗吉尼亚说，“那些心怀梦想的人”。
赛普蒂默斯，这个最终决定去死的人，在《达洛卫夫人》里与女主角平行，是自始至终最牵动我的人物。他的身份是战后退役的士兵，是精神分裂的丈夫，是无关紧要的新闻，然而我认为也是伍尔夫所言的诗人。
我从网上查阅到，他在书中的症状叫“弹震症”，和很多经历战争创伤的战士一样，他在返回现实世界时格格不入，战争带来的伤害使他无法重新适应现实世界，也无法感知爱和自由。在他的眼里，世界是荒诞而丑陋的，而生活所需的“平稳”则虚无而艰难。这个梦想“为莎士比亚而拯救英格兰”的男子，见证了战争的丑陋和残忍，丧失了原有的热忱和知觉，他蔑视等级社会的规则和伪善，妄想代言真理和上帝，最终却只能以自戕逃离虚妄而蛮横的世界。
小说的结构以双线进行，利用蒙太奇的片段式剪辑手法，将赛普蒂默斯与达洛卫夫人这两个本应毫无关联的人物宿命般地关联起来，在我看来，这个充满存在主义色彩的局外人形象，其实是达洛卫夫人平行世界的另一人格。按电影中伍尔夫的说法，两人是一种“对比”：在生活情景、命运安排上，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存在共性：在性格和性向上的选择，而我的解读是，正是这对比和统一，构筑成作者的双重世界。
一 对立的世界：二者行为及宿命对比
小说以一天为时间期限，间以主人翁人生其他时刻的追忆和畅想。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天中，我截取两人在同一时刻的心理活动和行为截取作为节点，整理成以下时间轴：
时刻
场景、人物行为、心理活动
达洛卫夫人 赛普蒂默斯
时刻1 惬意的六月、伦敦街上
独自买花
摄政公园偶遇旧情人彼得•沃尔什 热闹的伦敦大街上
围观热闹，妻子陪同
感觉恍惚孤独，出现幻听
时刻2 聚会之前的家
回忆往事，彼得•沃尔什来访
心绪浮动 摄政公园
重提自杀，回忆过往，幻听埃文斯歌唱
感觉眼前的美和虚无，
时刻3 在家备宴，处理琐事
丈夫理查德回家，反思彼得的话，与基尔曼小姐微妙冲突
对爱与宗教产生怀疑 去向布雷德肖爵士求诊
被开了“平稳”的药方
感觉抵触和荒谬
时刻4 宴会开始
在家待客，重逢萨利，接待首相，无止境的社交；感觉空虚；
听闻赛普蒂默斯死讯
感到震荡，暗涌波澜。 在家
与妻子谈论日常琐事，久违的平静；
霍姆斯医生来访
感觉抗拒！非常抗拒！
跃出窗外自杀
由上可见，除了有所交集的时刻（街上见闻和前后到过的摄政公园，死讯的转述），两人的世界近乎是平行的，也许是因为书名“达洛卫夫人”，也许是因为书中其他角色多是达洛卫夫人生命中的故人、生活中同一阶层的人物，赛普蒂默斯交叉其中的叙事，读来很像是达洛卫夫人闪耀世界背后的阴影，像是殷实中产阶级背后的小人物，也即伍尔夫所说的“鼠灰色的人”，然而这鼠灰色的人，和达洛卫夫人一样，无时不刻不在回忆美好往昔，和达洛卫夫人不同的是，他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眼前的世界。
二者的对比，不仅是两人自身的对比，更是两个阶层的对比，赛普蒂默斯代表社会阶层中被动的一方，其病症被看做是战争的悲剧结果，而他本身就是规训社会的牺牲品。因为疯癫，他不能掌控自己的情绪和生活方式，必须听从霍姆斯和布雷德肖爵士等人的“治疗”，后者象征的是理性社会的执鞭人，是制定“平稳规则”的人，象征权威，也象征虚假。而他们则是形式上和达洛卫夫人同一阶层的人。但是虽然疯癫，赛普蒂默斯仍有先知的气质，他的才能和经历使他能够洞穿某些真理：比如社会阶层的运行规则——在邦德街上，当他发现自己也被那辆载着权力人物的皇室汽车挡住时，他一眼洞穿规训权力压迫人性的本质: “世界已经高举鞭子，它将抽向何方 ”；他也洞察到现实世界的荒诞和毫无意义，他发现“在现代社会，人既无善意，也无信念，除了追求眼前更多的欢乐之外，没有仁慈之心，” “人们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狂想和虚荣，一代人在伪装下传给下一代人的秘密信息，无非是憎恶、仇恨、绝望”。
然而赛普蒂默斯的预言并不能挽救自己，他的死不仅是战争的戕害，更是战后社会使然。这个原本酷爱莎士比亚，对爱情有炽烈向往的青年，为了他在“为莎士比亚而拯救英格兰”的理想激励下出生入死。战争结束了，赛普蒂默斯回来了，可回来的仅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和理想已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了。
赛普蒂默斯看似“感觉丧失”：他对好友埃文斯牺牲表现得无动于衷；对妻子的爱情和痛苦也漠然视之，但其实不过是违反了传统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他看似“疯狂”：企图唤醒人们，向人们昭示某种真理，但其实不过是公然蔑视现有社会秩序而已。在化身为“人性”的霍姆斯大夫眼里，赛普蒂默斯向人们大声疾呼、昭示真理的行为不啻为离经叛道，理当判处死刑；而在威廉爵士这个社会秩序的卫道士面前，赛普蒂默斯的“疯狂”更是犯了“平稳”的大忌，必须毫不留情地加以“隔离、惩罚”。他从头到尾的失控使得这个人物具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然而这种局外人似的悲剧英雄为荒诞冷酷的现实所不容，是故作者用一种激烈的方式宣告：这个“背面的世界”死亡了！
相比赛普蒂默斯，尽管克拉丽莎时常也有生活的无奈，也感到生活的本质是空虚，但是她对自己的生活拥有更多控制权，因为她是聪慧而幸运的议员夫人，是善于交际而家庭饱满的中产阶级——她总是正确的。她的正确，在青年时代婚姻的选择上就已经初露端倪，纵然与彼得相知甚深，依旧选择理查德，这个会“给予她空间和自由”的稳妥男人，尽管她的才智超出丈夫两倍，却不得不用丈夫的眼光看待世界。就如彼得所洞察到的，克拉丽莎年轻时就有的一种内心的畏怯，在中年时又强化为一种故作正经的保守性格，她天生就有“平庸的气质”（尽管这些话语多少带有被拒绝的愤怒和偏激）——克拉丽莎的性格被空虚的现实生活磨平了，她成为了那个“坐在客厅里的女人”。
而那个遥远的无关的青年死了。这个消息像一枚石子，短促而又用力地敲碎克拉丽莎假想的玻璃生活屏障。
赛普蒂默斯的自戕使得这两个人的心理状态实现了契合，对被磨平的克拉丽莎来说震撼是无疑的，她开始质疑规训社会的价值观并反思自己的生活状态：“生命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中心，而在她的生命中，它却被无聊的闲谈磨损了，湮没了，每天都在腐败、谎言与闲聊中虚度。那青年却保持了生命的中心。” “她逃遁了。而那青年自戕了。” 她甚至为赛普蒂默斯的死感到宽慰“人是孤独的，死神倒能拥抱人哩。”这激发了她对生与死的又一次思考，企图摸索内心微弱的一丝平静：“如果现在就死去，正是最幸福的时刻。”
赛普蒂默斯的死，像是一场悲壮的殉道。如果说赛普蒂默斯的死是克拉丽莎另一个自我的消亡，那她的这个自我——达洛卫夫人正从中得到重生，小说最前面谶语一样的诗行又出现了：“不要再怕火热的太阳。”凤凰涅槃般的，达洛卫夫人从赛普蒂默斯的死得到了力量，“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和他像得很——那自杀了的年轻人。他干了，她觉得高兴；他抛掉了生命，而她们照样活下去。”
二 诗意的接轨：二者性格和性向的相似和关联
尽管作者双线的叙述脉络格外明显，在阅读时我还是强烈地感受到了赛普蒂默斯和达洛卫夫人的诸多相似性，比如二者皆有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包括爱情），皆有性取向上不经意的模糊，皆有对丑恶事物的反感和厌恶。
“达洛卫夫人说她自己去买花，”这个简短的开头在我读来是愉快的，清脆地引出往后意识流描写的她走在街道上的畅想。文中很多处描写都能感受到达洛卫夫人对生活的热爱，“人们都热爱生活——正因为如此，议会法令也无能为力”，这种描写甚至使人感受到她的自由主义。尤其是那些她还未成为达洛卫夫人而是克莱丽莎的部分——关于她在故乡布尔顿（不断重复，几乎成为一种隐喻）的乡村景象、和彼得•沃尔什的交往、和萨利•塞顿的美好往昔，对“美、友谊、健康、爱情和建立幸福家庭的乐趣”都怀着极大热情，喜欢通宵跳舞、和人大声争辩、理论不离口。她不仅有无限的浪漫情怀，也有聪慧的头脑和深刻的洞察，这个“最彻底的无神论者”，对自己说“既然我们的民族被锁在即将沉没的船上，注定要灭亡，既然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可怕的笑话，就让我们至少尽一份力吧，减轻我们同室囚徒的痛苦，用鲜花和气垫装饰地牢，尽可能保持体面吧。”她天生就爱生活的乐趣，也无贤妻良母令人反感的美德，如果不是没完没了的社交规则、为丈夫前程煞费苦心的铺点，克拉丽莎还是克拉丽莎，而不是眼见就要消失在黑森森的深渊中的“达洛卫夫人”。
另一世界的赛普蒂默斯，这个勇敢的男子在青年时代有赴战的勇气，也有对爱人的热忱即使在“病后”最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对周遭的世界也有着敏锐的感知，他所坚持的真理是博爱和自由，虽然妄想谏言首相的主张显得疯癫，但也是“疯癫的真理”，令人动容。“这个人类中最崇高的人，他是面对法官的罪人，那在高处示众的牺牲者，亡命之徒，溺死的水手，写下不朽颂歌的诗人，撇开生命走向死亡的上帝 。”
两人都有对清规戒律本能地反感，比如克拉丽莎对家庭教师基尔曼小姐无时不刻的宗教道德绑架的反感就溢于言表，“宗教狂往往令人冷漠无情（对大事业的信仰也如此），使感情变得麻木”。在我看来，她有着一种让人尊敬的本色，“从来不要改变任何人的信仰”。这一点和赛普蒂默斯不谋而合，他不接受霍姆斯和布雷德肖对他的命令，不受制于这些伪善的医生，他选择不永远受难，“他躺着，像一床铺着的床单、白雪堆成的毯子，永远不会损坏，唯有太阳才能毁掉它”，甚至不惜用死亡换取最后的尊严。
关于性向的选择，作者在萨利•塞顿这个人物上的过多着墨，使人对克拉丽莎在少女时期与她的懵懂往事有无限遐想；赛普蒂默斯对埃文斯怀有梦魇一样的怀念，这种怀念在文中不置可否地解释为出于“没有悲伤知觉”而产生的道德愧疚，但这种负罪感最终成为致命的原因，难免使人猜想他对埃文斯的深切感情。结合伍尔夫自身的性取向，这一点很可能成为二者被注入的共同属性。
三 隐喻的真实：从小说到伍尔夫
伍尔夫的著作往往被认为有自传性色彩，《达洛卫夫人》亦不例外。我无意探讨她众人皆知的经历与本书扣合的蛛丝马迹，而更感兴趣她生死观和人生观在文中的投射，即文中角色构成的她的双重世界。
正如她在日记里写的，《达洛卫夫人》要表达的观念包括“生与死，理智与疯狂”，克拉丽莎和赛普蒂默斯恰好构成这两个对立关系。在通篇的描述里，两人看似遥远：性别、阶层、宿命都迥异，却又因为时空节点的重合和性情的相似得到关联，尤其在赛普蒂默斯死后的部分里，阴阳相隔的两人仿佛成为一个共存体：一个生与死、理智与怪诞、男性与女性结合的个体，一个无时不刻不在思考生与死、真切面对生活的人。而伍尔夫本身就是一个“雌雄同体”的思辨者。小说结局真实得鼓舞人心。
据说伍尔夫本来构想的是克拉丽莎的一天并且她最终自戕，后来却加入赛普蒂默斯并让他代替达克拉丽莎去死，我猜想这是她为了给克拉丽莎提供微弱的光明：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寻求一条折衷可行的道路。死亡不是抵抗的最好结果，而重生也许是。死亡的青年作为一种讯号，给予克拉丽莎自省的机缘，也给她活下去的勇气，遗憾的是，现实中的伍尔夫更像是陨落的赛普蒂默斯而不是幸存的克拉丽莎，最终没有葆有活着的勇气，而是成为醒世的英雄。
但也正如她在电影中所言：选择死亡的人都是诗人，是心怀梦想的赤子。
注：《西方现代派小说》课程论文 如有转载请私信po主告知~
——从赛普蒂默斯谈伍尔夫的双重世界
在基于小说《达洛卫夫人》改编的电影《时时刻刻》里，有这样一段对话：
“为什么一定有人要死？”雷纳德问弗吉尼亚，
“为了对比”弗吉尼亚说，“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加懂得珍惜生活。”
“那么谁会死？”雷纳德又问。
“诗人”弗吉尼亚说，“那些心怀梦想的人”。
赛普蒂默斯，这个最终决定去死的人，在《达洛卫夫人》里与女主角平行，是自始至终最牵动我的人物。他的身份是战后退役的士兵，是精神分裂的丈夫，是无关紧要的新闻，然而我认为也是伍尔夫所言的诗人。
我从网上查阅到，他在书中的症状叫“弹震症”，和很多经历战争创伤的战士一样，他在返回现实世界时格格不入，战争带来的伤害使他无法重新适应现实世界，也无法感知爱和自由。在他的眼里，世界是荒诞而丑陋的，而生活所需的“平稳”则虚无而艰难。这个梦想“为莎士比亚而拯救英格兰”的男子，见证了战争的丑陋和残忍，丧失了原有的热忱和知觉，他蔑视等级社会的规则和伪善，妄想代言真理和上帝，最终却只能以自戕逃离虚妄而蛮横的世界。
小说的结构以双线进行，利用蒙太奇的片段式剪辑手法，将赛普蒂默斯与达洛卫夫人这两个本应毫无关联的人物宿命般地关联起来，在我看来，这个充满存在主义色彩的局外人形象，其实是达洛卫夫人平行世界的另一人格。按电影中伍尔夫的说法，两人是一种“对比”：在生活情景、命运安排上，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存在共性：在性格和性向上的选择，而我的解读是，正是这对比和统一，构筑成作者的双重世界。
一 对立的世界：二者行为及宿命对比
小说以一天为时间期限，间以主人翁人生其他时刻的追忆和畅想。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天中，我截取两人在同一时刻的心理活动和行为截取作为节点，整理成以下时间轴：
时刻
场景、人物行为、心理活动
达洛卫夫人 赛普蒂默斯
时刻1 惬意的六月、伦敦街上
独自买花
摄政公园偶遇旧情人彼得•沃尔什 热闹的伦敦大街上
围观热闹，妻子陪同
感觉恍惚孤独，出现幻听
时刻2 聚会之前的家
回忆往事，彼得•沃尔什来访
心绪浮动 摄政公园
重提自杀，回忆过往，幻听埃文斯歌唱
感觉眼前的美和虚无，
时刻3 在家备宴，处理琐事
丈夫理查德回家，反思彼得的话，与基尔曼小姐微妙冲突
对爱与宗教产生怀疑 去向布雷德肖爵士求诊
被开了“平稳”的药方
感觉抵触和荒谬
时刻4 宴会开始
在家待客，重逢萨利，接待首相，无止境的社交；感觉空虚；
听闻赛普蒂默斯死讯
感到震荡，暗涌波澜。 在家
与妻子谈论日常琐事，久违的平静；
霍姆斯医生来访
感觉抗拒！非常抗拒！
跃出窗外自杀
由上可见，除了有所交集的时刻（街上见闻和前后到过的摄政公园，死讯的转述），两人的世界近乎是平行的，也许是因为书名“达洛卫夫人”，也许是因为书中其他角色多是达洛卫夫人生命中的故人、生活中同一阶层的人物，赛普蒂默斯交叉其中的叙事，读来很像是达洛卫夫人闪耀世界背后的阴影，像是殷实中产阶级背后的小人物，也即伍尔夫所说的“鼠灰色的人”，然而这鼠灰色的人，和达洛卫夫人一样，无时不刻不在回忆美好往昔，和达洛卫夫人不同的是，他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眼前的世界。
二者的对比，不仅是两人自身的对比，更是两个阶层的对比，赛普蒂默斯代表社会阶层中被动的一方，其病症被看做是战争的悲剧结果，而他本身就是规训社会的牺牲品。因为疯癫，他不能掌控自己的情绪和生活方式，必须听从霍姆斯和布雷德肖爵士等人的“治疗”，后者象征的是理性社会的执鞭人，是制定“平稳规则”的人，象征权威，也象征虚假。而他们则是形式上和达洛卫夫人同一阶层的人。但是虽然疯癫，赛普蒂默斯仍有先知的气质，他的才能和经历使他能够洞穿某些真理：比如社会阶层的运行规则——在邦德街上，当他发现自己也被那辆载着权力人物的皇室汽车挡住时，他一眼洞穿规训权力压迫人性的本质: “世界已经高举鞭子，它将抽向何方 ”；他也洞察到现实世界的荒诞和毫无意义，他发现“在现代社会，人既无善意，也无信念，除了追求眼前更多的欢乐之外，没有仁慈之心，” “人们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狂想和虚荣，一代人在伪装下传给下一代人的秘密信息，无非是憎恶、仇恨、绝望”。
然而赛普蒂默斯的预言并不能挽救自己，他的死不仅是战争的戕害，更是战后社会使然。这个原本酷爱莎士比亚，对爱情有炽烈向往的青年，为了他在“为莎士比亚而拯救英格兰”的理想激励下出生入死。战争结束了，赛普蒂默斯回来了，可回来的仅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和理想已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了。
赛普蒂默斯看似“感觉丧失”：他对好友埃文斯牺牲表现得无动于衷；对妻子的爱情和痛苦也漠然视之，但其实不过是违反了传统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他看似“疯狂”：企图唤醒人们，向人们昭示某种真理，但其实不过是公然蔑视现有社会秩序而已。在化身为“人性”的霍姆斯大夫眼里，赛普蒂默斯向人们大声疾呼、昭示真理的行为不啻为离经叛道，理当判处死刑；而在威廉爵士这个社会秩序的卫道士面前，赛普蒂默斯的“疯狂”更是犯了“平稳”的大忌，必须毫不留情地加以“隔离、惩罚”。他从头到尾的失控使得这个人物具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然而这种局外人似的悲剧英雄为荒诞冷酷的现实所不容，是故作者用一种激烈的方式宣告：这个“背面的世界”死亡了！
相比赛普蒂默斯，尽管克拉丽莎时常也有生活的无奈，也感到生活的本质是空虚，但是她对自己的生活拥有更多控制权，因为她是聪慧而幸运的议员夫人，是善于交际而家庭饱满的中产阶级——她总是正确的。她的正确，在青年时代婚姻的选择上就已经初露端倪，纵然与彼得相知甚深，依旧选择理查德，这个会“给予她空间和自由”的稳妥男人，尽管她的才智超出丈夫两倍，却不得不用丈夫的眼光看待世界。就如彼得所洞察到的，克拉丽莎年轻时就有的一种内心的畏怯，在中年时又强化为一种故作正经的保守性格，她天生就有“平庸的气质”（尽管这些话语多少带有被拒绝的愤怒和偏激）——克拉丽莎的性格被空虚的现实生活磨平了，她成为了那个“坐在客厅里的女人”。
而那个遥远的无关的青年死了。这个消息像一枚石子，短促而又用力地敲碎克拉丽莎假想的玻璃生活屏障。
赛普蒂默斯的自戕使得这两个人的心理状态实现了契合，对被磨平的克拉丽莎来说震撼是无疑的，她开始质疑规训社会的价值观并反思自己的生活状态：“生命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中心，而在她的生命中，它却被无聊的闲谈磨损了，湮没了，每天都在腐败、谎言与闲聊中虚度。那青年却保持了生命的中心。” “她逃遁了。而那青年自戕了。” 她甚至为赛普蒂默斯的死感到宽慰“人是孤独的，死神倒能拥抱人哩。”这激发了她对生与死的又一次思考，企图摸索内心微弱的一丝平静：“如果现在就死去，正是最幸福的时刻。”
赛普蒂默斯的死，像是一场悲壮的殉道。如果说赛普蒂默斯的死是克拉丽莎另一个自我的消亡，那她的这个自我——达洛卫夫人正从中得到重生，小说最前面谶语一样的诗行又出现了：“不要再怕火热的太阳。”凤凰涅槃般的，达洛卫夫人从赛普蒂默斯的死得到了力量，“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和他像得很——那自杀了的年轻人。他干了，她觉得高兴；他抛掉了生命，而她们照样活下去。”
二 诗意的接轨：二者性格和性向的相似和关联
尽管作者双线的叙述脉络格外明显，在阅读时我还是强烈地感受到了赛普蒂默斯和达洛卫夫人的诸多相似性，比如二者皆有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包括爱情），皆有性取向上不经意的模糊，皆有对丑恶事物的反感和厌恶。
“达洛卫夫人说她自己去买花，”这个简短的开头在我读来是愉快的，清脆地引出往后意识流描写的她走在街道上的畅想。文中很多处描写都能感受到达洛卫夫人对生活的热爱，“人们都热爱生活——正因为如此，议会法令也无能为力”，这种描写甚至使人感受到她的自由主义。尤其是那些她还未成为达洛卫夫人而是克莱丽莎的部分——关于她在故乡布尔顿（不断重复，几乎成为一种隐喻）的乡村景象、和彼得•沃尔什的交往、和萨利•塞顿的美好往昔，对“美、友谊、健康、爱情和建立幸福家庭的乐趣”都怀着极大热情，喜欢通宵跳舞、和人大声争辩、理论不离口。她不仅有无限的浪漫情怀，也有聪慧的头脑和深刻的洞察，这个“最彻底的无神论者”，对自己说“既然我们的民族被锁在即将沉没的船上，注定要灭亡，既然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可怕的笑话，就让我们至少尽一份力吧，减轻我们同室囚徒的痛苦，用鲜花和气垫装饰地牢，尽可能保持体面吧。”她天生就爱生活的乐趣，也无贤妻良母令人反感的美德，如果不是没完没了的社交规则、为丈夫前程煞费苦心的铺点，克拉丽莎还是克拉丽莎，而不是眼见就要消失在黑森森的深渊中的“达洛卫夫人”。
另一世界的赛普蒂默斯，这个勇敢的男子在青年时代有赴战的勇气，也有对爱人的热忱即使在“病后”最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对周遭的世界也有着敏锐的感知，他所坚持的真理是博爱和自由，虽然妄想谏言首相的主张显得疯癫，但也是“疯癫的真理”，令人动容。“这个人类中最崇高的人，他是面对法官的罪人，那在高处示众的牺牲者，亡命之徒，溺死的水手，写下不朽颂歌的诗人，撇开生命走向死亡的上帝 。”
两人都有对清规戒律本能地反感，比如克拉丽莎对家庭教师基尔曼小姐无时不刻的宗教道德绑架的反感就溢于言表，“宗教狂往往令人冷漠无情（对大事业的信仰也如此），使感情变得麻木”。在我看来，她有着一种让人尊敬的本色，“从来不要改变任何人的信仰”。这一点和赛普蒂默斯不谋而合，他不接受霍姆斯和布雷德肖对他的命令，不受制于这些伪善的医生，他选择不永远受难，“他躺着，像一床铺着的床单、白雪堆成的毯子，永远不会损坏，唯有太阳才能毁掉它”，甚至不惜用死亡换取最后的尊严。
关于性向的选择，作者在萨利•塞顿这个人物上的过多着墨，使人对克拉丽莎在少女时期与她的懵懂往事有无限遐想；赛普蒂默斯对埃文斯怀有梦魇一样的怀念，这种怀念在文中不置可否地解释为出于“没有悲伤知觉”而产生的道德愧疚，但这种负罪感最终成为致命的原因，难免使人猜想他对埃文斯的深切感情。结合伍尔夫自身的性取向，这一点很可能成为二者被注入的共同属性。
三 隐喻的真实：从小说到伍尔夫
伍尔夫的著作往往被认为有自传性色彩，《达洛卫夫人》亦不例外。我无意探讨她众人皆知的经历与本书扣合的蛛丝马迹，而更感兴趣她生死观和人生观在文中的投射，即文中角色构成的她的双重世界。
正如她在日记里写的，《达洛卫夫人》要表达的观念包括“生与死，理智与疯狂”，克拉丽莎和赛普蒂默斯恰好构成这两个对立关系。在通篇的描述里，两人看似遥远：性别、阶层、宿命都迥异，却又因为时空节点的重合和性情的相似得到关联，尤其在赛普蒂默斯死后的部分里，阴阳相隔的两人仿佛成为一个共存体：一个生与死、理智与怪诞、男性与女性结合的个体，一个无时不刻不在思考生与死、真切面对生活的人。而伍尔夫本身就是一个“雌雄同体”的思辨者。小说结局真实得鼓舞人心。
据说伍尔夫本来构想的是克拉丽莎的一天并且她最终自戕，后来却加入赛普蒂默斯并让他代替达克拉丽莎去死，我猜想这是她为了给克拉丽莎提供微弱的光明：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寻求一条折衷可行的道路。死亡不是抵抗的最好结果，而重生也许是。死亡的青年作为一种讯号，给予克拉丽莎自省的机缘，也给她活下去的勇气，遗憾的是，现实中的伍尔夫更像是陨落的赛普蒂默斯而不是幸存的克拉丽莎，最终没有葆有活着的勇气，而是成为醒世的英雄。
但也正如她在电影中所言：选择死亡的人都是诗人，是心怀梦想的赤子。
注：《西方现代派小说》课程论文 如有转载请私信po主告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