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周期表》:用什么来抵抗野蛮
已近年底。今年是反法西斯胜利七十周年,所以在这一年里,以“二战”为主题的事情有很多。其实苦难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做这样的事,只是为了活着的人的心安罢了——惩罚是有期限的,反思只能在静默里完成。
关于普里莫•莱维的名作《元素周期表》,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带有一些失望的,因为这部作品并没有正面去写莱维作为一个集中营幸存者的受难经历,这显然不符合我们通常讨论事物的方式:我们要谴责罪恶,因为残暴,我们痛斥;因为野蛮,我们鄙夷——如果没有揭开伤疤来看的触目惊心,又怎能换来跳上桌子慷慨陈词的激昂,或是痛哭流涕呢?
可是莱维的笔触却是冷静的,更确切地讲,他所讲的故事是“精确的”——这符合他作为一个化学家的职业习惯。作品以化学元素作为章节标题,每一章都以元素为主题讲述一个故事。这显然不是一部讨论化学的书,可也并非是名不副实的作品,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它是一本微观历史,是行业志,记载它的胜利、失败和痛苦”。当我们把视线聚焦在某个事物、某个个体的颠沛流离时,我们体验的将是关于所有时间的一种叙事——未经的并非遗憾,因为尚存的已是全部。
相较于人类认识世界的其他方式,化学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所着眼的是无差别的微观世界——当一切在以化学的方式描述时,物质的差别仅仅存在于排列组合之中。于是从本质上说,组成这世界的一切物质之间有着共同的基础。共同的基础产生相似,相似提供隐喻,所以在这本“行业志”之中,莱维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描述了这个世界——每个个体都像是一种元素,这世界便可以成为一张“元素周期表”。它看似井然有序,实则隐藏着无数种组合、变化和失控的可能。
尽管选择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述方式,但莱维的叙事手法却承续了意大利文学独有的浪漫与想象力,这也就难怪他会受到包括卡尔维诺、安伯托•艾柯在内的意大利作家的一致推崇了。在写自己的家族史时,他选用的是“氩”这种惰性气体,隐喻了自己家族骨子里的懒散、轻浮却充满玄想,他写自己叔叔巴伯布拉敏想要娶一个异教徒女孩的段落,让人有种在阅读卡尔维诺的似曾相识:
“他和女孩没说什么,但告诉他父母他要娶她。他双亲马上发狂,叔叔就躺上床,然后留在床上二十二年。”
这样微妙而离奇的安详,最终却被野蛮打破。可对那残酷岁月的描述,最终消融在他对人物刻画的迷恋之中。他写自己那如“铁”一般强壮而意志坚定的伙伴,最终杳无音信;而一个以淘金为生的走私犯,在牢里期许着像河中沙金一样无尽的日子与自由……到了最后,他写自己,写所有人,其实都像碳一样,变迁转换着,直到在不存在的时间里,寻到一片安详之地。
没有哭泣,没有斥责,其实所谓野蛮,不过是漫长时光里的一次错格——它会使无数美妙凋零,可原本的美好总能重生。于是野蛮不必对抗,伤痛也无需纪念,这世界自有其组合方式。只要人足够专注,心思足够澄明,一切想必依旧如初,运转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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