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迷林中的灵魂埙音
有一种书适合在深秋落雨之日读,带三分缠绵,两分凄冷,还有一分天清地净的肃杀。比如,月下的这本短篇小说集《蛀空》。
读这本书时,我感觉像在林间缓步而行,空山上随云飘来一阵骤雨。萧疏古木中偏有孤灯一豆,远远散发微弱的青光。秋风如啸、如歌、如叹息,就像人的灵魂破了一个洞,在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呦呦发出埙的陶土之音。
《月白》这一篇小说让人恍惚,不仅仅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它的奇异氛围。乍看来 ,它有一点张爱玲《金锁记》的影子——月下和我都是张小姐的粉丝,然而它又有着截然不同韵味。在这篇小说中,月下浓墨重彩写了几个女人,她们或阴冷歹毒,或柔弱可悯,或伶俐可人,或愤懑积郁,形象各异,个个生动丰满,像庙里的塑像,眉眼如在眼前。
其中,“若木”给人的印象最深。月下对她的刻画也下笔如刀:“阔大的遮阳帽半掩着她那露出矫揉的苦痛的脸。瘦削的肩上搭着一截黄绸子坎肩,像蛾子,偶尔忽闪两下,仿佛要飞到院中那晕红一片的花间去,杏花正开得繁盛,却从来没有结过杏子,泠风一吹,落下几瓣堆叠到墙根底下。墙角堆了几根朽木,一撮黑紫色的木耳钻出来 ,倒没有人瞟见过闲散地走过去采摘下来,只一任它疯狂地滋长……”此处,景物即人生,那舞动的蛾子,未曾结果的杏子,何尝不是她的人生写照?而那丛黑木耳,则是人心深处的蓬勃欲念与“恶之花”。文中,类似的隐喻很多,让人读来心惊胆战。
“月白”这一人物,与人们读过的绝大多数小说的男主人公形象都不一样。这也是月下匠心独运之处,她故意将这个“男一号”塑造成为“无面人”。读完整篇小说,都难以说出“月白”的形象到底如何,但是他作为氛围笼罩着整篇小说。他柔弱、软弱、孱弱,但他无处不在、无所不为,成为所有事件的驱动力。所有女人,因为他而神魂颠倒,突破了道德,颠覆了伦常,杀伤了人命,而他却成为受益者。“月白”的底色是人心底里的一抹微光,他的无辜也是他的强大之处,而爱情则是他的护身符。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有神站在天平的这一边呢。
《故事的终结之处》是一部值得认真回味的小说,它让人看到了这一片片都市迷林,在人身上投下巨大的暗影,而那影子也已印入每个人的内心。“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朵朵花瓣。”这句庞德的诗,是女主角“思睿”所喜欢的。她的爱情让她沉湎,疲惫,心力交瘁。且看这样几个句子:“‘但是,我不喜欢你。’她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又说:‘我一向只说实话。’郁言实坐起来,望着她,苦笑着说:‘是因为寂寞吗?’她不置可否。”他在黑暗里找袜子。门轻轻地关上了。她和“郁言实”的关系直接而又疏离,这让人感觉荒谬而又心疼。因为,爱情往往不正是荒谬吗?虽然你不承认,但它终究来过,这让你沮丧,觉得爱情不该是这样一副面孔。
对于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月下在书中这样说:“我曾经希望这个世界清澈而彻底,可是,每一个人都在结网,千丝万缕,把自己和别人都缠得动弹不得,每个人都有着不只一段纠结不清的关系,在头脑里挤压着,冲撞着,人人都养成了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想着盘里的习惯。”这样的句子,不可谓不透彻,它如刀片一样,一点一点分开人们皮肉相连的地方,将连自己也已经当成皮肤的外壳、假面剥下来 。血肉模糊,但是能让真身见到光 ,哪怕是冷光、月光、泪光,也好。
书中其他篇章也多有可观之处。比如,《当年的ABC》讲述合租的生活、情愫,接地气,有切近感,可读,且叙述绝不拖泥带水,读来有凌厉的快感。《风住尘香花已尽》是月下在古代小说上的一点尝试,它讲述了一个为爱情而死的pose,被一把剑钉在竹子上,“一双斜眯了的眼睛,带着些微的笑意,静静地望向夕阳——”
有时候我想,月下这本《蛀空》带有几分奇诡的气质。这让我想起徐訏《鬼恋》中昏黄的灯,抑或是《楚辞》中的山鬼形象。里面的女子是美的,带一点荒蛮,有几分混沌。她们小心翼翼,以为汤是汤、水是水,样样分得清。殊不知,这本就是一个淅淅沥沥的世界,有红尘三千,白发半头,几人不堕污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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