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孤独,谁是谁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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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这个名字和魔幻现实主义之间似乎就应该存在着对等的关系。他似乎就应该写小说,写拉丁美洲的牛鬼蛇神,写魔幻,写荒诞。
因而《迷宫中的将军》似乎是一个微妙的存在,它是传记文学。它记录了南美洲的解放者,有“南美洲的华盛顿”之称的玻利瓦尔在生命最后几个月,众叛亲离,在误解和猜忌中带着最后的亲信军官,沿马格达莱纳河所做的一次旅行,通往死亡的一次旅行。
玻利瓦尔的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给后人留下数不清的文献资料和传闻逸事,而神奇的是,玻利瓦尔这场生命最后的旅行,在历史上留下的史料记载也好,后人传言也罢,都少得可怜。这就给了马尔克斯文学想象和发挥的空间,他在对玻利瓦尔高度还原和尊重的基础上,在这个英雄最后的背影上撒上了悲剧的光辉,同时,通过登峰造极的写作技巧的运用,将玻利瓦尔生命中一些富有传奇与悲壮色彩的片段糅杂进去,使本书不仅仅是对于将军生命中最后一次长征的记叙,更是对这个英雄一生的回顾和缅怀。
我是在20天里,利用睡前的半个小时或是下午某些忙里偷闲的时刻断断续续读完这本书的,尽管阅读过程非常碎片化,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将军命运所感到的由衷震动。
他被称为南美洲的华盛顿,可从我眼里,他更像是华盛顿和拿破仑,甚至再加上克伦威尔,这三个截然不同的领袖的矛盾统一体。
玻利瓦尔做了什么?
他领导委内瑞拉的独立战争;
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灭亡后出走他乡,不久再次率军攻占加拉加斯建立第二共和国;
次年第二共和国覆灭后再次出走牙买加,后又卷土重来,建立第三共和国;
两年后,他重新攻占加拉加斯,彻底解放委内瑞拉,
随后挥师南下,陆续解放厄瓜多尔、秘鲁、玻利维亚,并担任秘鲁、玻利维亚总统;
时光再推移两年,他在奥卡尼亚国民大会上主张实行中央集权制,同年宣告自己为独裁者;
在他的任内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内部矛盾重重,政治并不稳固,
最终,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因未能维护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内部统一而辞去大哥伦比亚共和国总统职务,
同年12月17日在圣玛尔塔因病逝世。
他死时只有47岁。他活得远远不及之前提到的三位领导人长,却在比欧洲和北美洲更为复杂更为困难的南美洲地区完成了比他们艰巨得多的事业,他解放的不是一个国家,是一个大陆。
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至死都渴望实现自己的那个梦想,把整个南美洲,统一为大哥伦比亚共和国。
天才和执着,注定让他孤独。
为了他所渴望的统一,他和自己曾经的朋友决裂;为了他所渴望的统一,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决定率领军队去攻打那些叛乱的省份;为了他所渴望的统一,他在离开了总统职务后一次次发表声明,恳求自己的支持者信任新政府;为了他所渴望的统一,他献上了自己的生命,献上了自己的全部。
可他得到的是什么?
那些民众叫他“独夫”,向他投掷粪便,在墙上涂抹辱骂他的标语;那些浑浑噩噩的名门望族,害怕被他的疾病感染,当面曲意逢迎,等他人一走就烧了他碰过的所有东西;而他的事业,他的理想, 他愿牺牲一切换来的统一和自由呢?不同地区的民众之间是敌视和隔阂,来自欧洲的“知识分子”蔑视和嘲笑他,质疑他多变的政治方略;而最终,南美洲也未能统一,在21世纪的世界地图上,没有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只有破碎的秘鲁、哥伦比亚等等国家,没有他的荣光。
独裁也好,民主也罢,他时而选择离开,时而又决定留下,他时而支持新政府,时而又宣布政变夺回政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独立,为了自由啊。
我一直记得将军在旅行途中和一个法国人展开了激烈的论辩,最后他大发雷霆,吼道:
“别试图教训我们该怎么为人行事,别试图使我们变得同你们一样,别要求我们在二十年之内干好你们在两千年之内都干不好的事情!”
那一刻我感到说不出的悲酸和寂寞。他好孤独,他用一生在一条统一和自由的理想大道上奔跑,最后却发现——
他只不过,是徒劳无功地,在历史的迷宫中徘徊和挣扎罢了。
他不是没有朋友。那些在他生命的最后,陪伴他直至死亡的军官们,那些在他辞职后拥护他的老战友,他们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为了将军,他们与世界为敌。
哪怕将军死了,他们的名字仍旧与将军的事业联系在一起。
有人用一生,写下了三十四卷将军的传记;有人继续为将军的事业奋斗,至死仍在以外交等手段促成各个地区的和解;有人远赴海外,和那些昔日的殖民国家,为美洲的尊严战斗。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可以通过视角的巧妙转换来达到时空之间的任意切换,他在叙述中穿插回忆,也站在现代的角度,以一种预言般的形式,将人物未来的命运,人生的结局,穿插其中。
当他以这种方式宣告那些忠诚的军官“他们一生都与将军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时,我热血沸腾,感动得要落泪。
革命友谊,从来都是一个温暖的词。
虽然他们一样孤独。
他们会打仗,他们上刀山下火海,可是离开了战争,他们什么也不会,他们什么也不是。内战结束了,他们却不适应和平了,他们跟不上时代了,那么重新来过吧?可是都一把老骨头了,怎么重来啊。
个人的悲哀,时代的缩影。
将军也有爱情。
这本书里穿插回忆了将军的许多风流轶事。有一夜情,也有将军和他最后的情人曼努艾拉.萨恩斯之间的深情与扶持。而在书的最后,在将军行将死去时,加西亚.马尔克斯终于点出了那个影响将军一生的女子——
他的亡妻。
“他一生中几乎每晚都梦见圣马特奥的房屋,有时梦见他的父亲、母亲和每一个兄弟姐妹,但从没有梦见过妻子,因为他强忍悲痛把她埋葬在记忆深处,才能没有她而继续活下去。”
加西亚.马尔克斯写过《霍乱时期的爱情》,他本就是写爱情的大师。寥寥几笔,已经把那极致的爱与思念,如实相告。
我在一座庄园里失去你,我最终也在一座庄园里死去。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
宿命。
我一直记得一个镜头,将军在旅行途中,曾在一座修道院短暂寄宿过,他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却在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认定自己曾经来过,把房间的细节全说了一遍,分毫不差。
在他生命的最后,他被奄奄一息抱进甘蔗庄园的一间房子,而这房子——
和那修道院的,一模一样。
读到这里,我内心的震撼无以描述,大概只有跪下来膜拜马尔克斯的份。
这大概就是宿命。
还有一个我觉得伤感无比的镜头。
将军身边有一个墨西哥男孩,他的父亲曾经自立为王,被推翻后宣判死刑,自那时起,男孩就被将军收留在身边。当男孩迷茫地问起将军,他的未来在何方,他是否应该回到自己年幼就离开的墨西哥,还是和母亲一起去美国,将军说:
“你不用怕,去墨西哥吧,即使别人要杀你,即使会死在那里也得去。趁你现在还年轻的时候去吧。蹉跎下去就晚了,那时候你会觉得无家可归。你在任何地方都会觉得自己是外人,那比死还难受。”
将军直盯着他的眼睛,把手掌按在胸口说:
“听我的话吧。”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次次解放委内瑞拉从不放弃这块土地,至死都想组织委内瑞拉分裂,你至死都想回去的原因吗,将军?
不如归去。
在马尔克斯笔下,玻利瓦尔褪去了那层传奇的色彩,流露的更多的是迷惘、无奈、徘徊与绝望,而正是这真实,让玻利瓦尔更富有悲剧的张力美,更富有震撼,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马大师的匠心和炉火纯青的文学力。
所以我爱加西亚.马尔克斯。
只要一读马尔克斯的书,就忍不住会写长篇大论。到此为止吧,雪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