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一定也很高兴吧

有段时间连续着，《深夜食堂》、《孤独美食家》热播，无数留学狗半夜就着泡面和薯片追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完，再在深更半夜里趁着垃圾食品在胃里沧海桑田化学反应的时候，先挤一段牢骚出来。可大多数时候，当我们追逐着体悟孤独、高姿态地指点孤独的时候，孤独反而走下高冷的神坛，成了咬一口碎一地的薯片，油腻起来。 我读《深夜食堂1》的时候，大概就是那么一个腻歪的状态：我想既然是深夜，该是聊聊人生的好时间，又有暖心的食物相伴，想必最后的结论一定可以归结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深夜食堂在那个时间点的我，全该是夜行路上的加油站，补充能量是为了再冲向战场的啊！所以，我不能接受在那里占据一角的，是控制不了自己食欲又爱想入非非的女胖子，是只能吃别人拳头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傻乐的三流拳击手；偶而有带点传奇色彩的人却又在餐桌上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偏执狂，沉默寡言吃着炸鱿鱼花香肠的黑社会老大，很容易恋爱更容易厌倦的脱衣舞娘……我不能理解，这些错愕纠结的镜头，怎么会能让人感觉治愈呢？自己戳开的伤口又凭什么渴求被治愈呢？ 可我忘了，一个人不仅仅是他或她所呈现出的肉身、职业、财富，他们可能有出生即挥之不去的胎记、有隐秘处无法示人的伤口疤痕，有头脑里的痴怨嗔恨，有白日里的爱恨情仇。最最重要的是，每个人有每个人对时间的理解，对美的认知，对幸福的定义。而这些被我忽略了的，才是人的本质，才是人之为人最变化莫测、神秘有趣的地方。就像我一直以来对食物某一层面的无知：那些给我带来幸福欢乐瞬间的食物，他们是否也幸福快乐过？ 深夜食堂的老板看着那条鱼肉被啃得干干净净又完整保留下细白骨架的秋刀鱼，温柔地说“吃得这么干净，秋刀鱼可说是死得其所了！”看到这里，突然觉得好笑又温暖，那些身段细长滋味鲜美的秋刀鱼突然形象高大起来，竟让我联想到为了付出爱情宁愿忍受刀割之痛、进而自我牺牲幻化成泡沫的人鱼公主——“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面对已然在火烤下僵硬的一条小小秋刀鱼，如若能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感激它的美味，不怕麻烦地小心从那些软骨上剔下一簇簇肉丝，也算是“情深意切”了吧。所以，不会吃鱼的脱衣舞娘麻里铃小姐确实说了句真理：“会吃秋刀鱼的男人，可真是不错呢”。 同样幸得伯乐知己的，还有洋葱。“洋葱王子”有无数种令人称叹的吃洋葱圈的方法，柠檬汁，胡椒盐，番茄酱，甚至淋上蛋汁……这些稀奇古怪的吃法，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尝试洋葱圈，但是吃洋葱圈没人能超越洋葱王子。洋葱王子来到深夜食堂总是点一大盘洋葱圈，然后坐在一角默默地吃，他真的很喜欢呢。那个神秘又和蔼的食堂老板对此说“洋葱一定也很高兴吧。”是呀，我们在沙拉，在披萨，在炖菜等等中看过无数洋葱扮演的配角，它太平常又不起眼，虽然出镜率高，但谁又在乎过它呢？谁会以它为主命名一道菜品呢，想想要是有“洋葱沙拉，洋葱披萨，洋葱炖菜”这样的名字出现在菜单上，会让客人觉得可怕吧？！可洋葱圈不一样啊，它终于真的以洋葱为主角了。本来已经是一心一意的爱，再加上有一个人愿意以万千种方法去发现洋葱圈另外的味道，我也想不到更能令洋葱开心的事了，真的是，“洋葱一定也很高兴吧”！ 多亏了这条“死得其所”的秋刀鱼和这些“一定也很高兴”的洋葱，让我终于静下心来认识深夜食堂里食客们。这一次，还是些错愕纠结的镜头，还是些自己戳开伤口又渴求被治愈的人，但我终于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人或这些伤口，而是万象的人生和错综复杂的人性：贪婪、嫉妒、懒惰、懦弱出现在这一个或那一个人身上，可同样也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满足、关心、坚持和无畏。所有这些人性的对立面，互相吸引纠缠演化，把我们推下深渊也令我们生根发芽。 是的，我依然唾弃随意东西的人生观，敬佩那些付诸努力以掌控人生方向的人。但我知道我无权唾弃任何一种人生，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同时我必须坦然承认，终其一生，我也无法摆脱“贪婪、嫉妒、懒惰、懦弱”，可它们不是我必须斩断的弱点也不是我人生的对立面，它们都是我，是它们在在滋养着我的“满足、关心、坚持和无畏”。 话说回来，“洋葱圈”这一篇其实也是有情节的：洋葱王子为了追捕小偷肌腱受伤，之后莫名消失，及至再被大家发现却是出现在电视采访中，他已经是将要出征奥运会的全国竞走冠军了。记者问他到底是什么支撑他走出低谷再战三年，他说期间他拼命练习并放弃了两样重要的东西——啤酒和洋葱圈。三年后，洋葱王子再次走进深夜食堂，依然是愉快又满足地点了一大盘洋葱圈。我想那一天，洋葱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