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猗纹与曹七巧：求而不得的自由与爱
“从前的一切我可以不再提起，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司猗纹同曹七巧一样，有意地回避着自己的过往，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不经意地拿出来咀嚼一番。她们都是被周边的人与世界倾轧过的女性，除了倾轧，生活几乎把她们的一切都夺走了。倘若是不自知的女人，可能一生就这样在苦中浸泡，无声无息地活一回。不过若是一切的打压都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一切的挫败都让她们心里将这个世界的恶意瞧得更明白的女性，这类人往往会拥揽一笔金钱，怀着深切的恨与疯狂的爱继续活下去。
她们被剥夺自由，命运受到摆布；她们的爱是有特定的供给对象的，不能轻易施展；她们看起来无风无浪，可是残忍凶狠的程度非常人能匹敌；她们一边忍辱负重一边大肆杀伐。生活是一个被圈禁的狩猎场，她们没有资格逃脱，只能遵循规则，将一切软弱的、愚钝的、有攻击性的、威胁自己的，视为对手，视为猎物。
男作家写起不自由且爱而不能的女性来，总是将她们化作悲壮惨烈的形象。无论是冯梦龙笔下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还是福楼拜说得“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的爱玛，还是列夫·托尔斯泰笔下那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的安娜·卡列尼娜。她们的生是烈锦着花，她们的死也都是轰轰烈烈。这个社会的束缚与压迫只能让她们反抗得更为强烈，只能让她们从一开始有了对人生的愿景之后，就一下子将头扎进深渊里，将人生演变成一场没有选择和回头路的悲剧。
可是女作家似乎都反其道而行之，无论是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还是铁凝笔下的司猗纹，抑或近几年大热的甄嬛。她们都是社会的受难者，生来没有自由，苦苦挣扎来的爱说湮灭就湮灭了，同时，她们还要承担比男性更为沉重的贞操观念。生活给了她们男人，给了她们孩子，给了她们一个家庭或是家族的人际关系，给了她们金钱的光，给了她们在控制范围内的一点学识，给了她们万般的稳妥和无言的约束。她们没得选择，一切按部就班地接受。在人生的训练下，她们被调教得异常乖僻，接纳所有，理解所有，同时怀疑所有，憎恶所有。只要是她们可以并且能够伤害得，她们不会顾忌道德与原则，听起来不经意的话，看起来没有坏心眼的举动，都是她们掩盖邪恶念头的兵器，伤人于无形之中。
因为她们被世界亏欠，因为她们遭受了种种的恶意，因为她们的人生被操控，因为她们不得不去承担生活的苦，因为她们在遭受了这一切之后还清楚地明白这一切皆是实实在在的而自己皆是无能为力的。所以这一切不应该，这一切不能够这么来，这一切冤有头债有主的烂账应该得有人偿还，这一切被毁掉的人生的种种遭遇自己不幸分到了多少，别人就得时刻准备着她们的加倍奉还。
曹七巧做到了，无论她对姜季泽有着多么浸到牙根里的酸楚的爱，她还是不能借钱给他。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不能拒绝自己要去伤害他。而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儿子、儿媳、女儿、女儿的男朋友，都是她可以尽情蹂躏与玩弄的对象，所以她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似的，要把这些人统统玩弄一遍。
司猗纹也是如此。比起曹七巧来，司猗纹的生活显然更加动荡，生活圈子也更加复杂，经历的折磨也更加长。所以她在人生进行的过程中，就明白了唯一可行的，也就是爱自己。而唯一不变的，就是局势怎么变自己就怎么变。
我们看到了一个洋溢着对生活的爱的司猗纹，她入迷地听戏，名角的戏她都听过；她每天早晨躲开大家吃豆浆油条；她晚上窸窸窣窣地吃着酥皮儿点心；她忍不住地时候还要吃清蒸鱼；她化妆的功底是一流的；在离婚被允许的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要求解放自己。总之，她对于生活，是尽了自己百分百的力的，她从不亏待自己。因为亏待自己的实在是太多了，她不能像他们那样没良心，她对自己的善良让她舍不得。
她自己的人生一直被操控，而被操控又无从改变，所以被谁操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新的操控下，她仍旧要做那个旧的司猗纹。
她不去改变，也不会被改变，她只随着力量的改变而改变。强势的那一方需要她怎么做，她只要领悟到，就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旧式的大家族要求她做个贤妻良母，她就尽全力讨大家欢心，侍奉公公没有怨言，隐忍对丈夫出轨的委屈与怨恨，对小姑子的婚事尽心尽力。新来的政权要求大家控诉封建势力、走资派、反叛份子，她就站起来交家产，自我批评自我检讨，时刻为工农兵服务。
当然，有改变就有胜败。她积极地拥护得胜的一方，对于失势的那一方，她转头就忘了过去自己表忠心、献诚意的时刻了。所以我们看到司猗纹在庄家老爷子不得不依附于自己的时候内心的不屑，甚至夜闯庄老爷的卧室和他发生关系，为了满足自己内心要逗逗他的恶趣味。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她也就不在乎得失，但是她会斤斤计较。她不在乎自己的，也就不在乎别人的。姑爸的大黄被惩治，她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姑爸的金戒镏被上交，也是她做的思想工作；姨婆被陷害，是她告的密；华致远的经历，她为了迎合调查人员的心意给华致远补了一刀；达先生在连累了她之后，她顺势诬告达先生；为了不再受控于罗大妈，她精心安排了捉奸的戏码。
而在对待苏眉、小玮的时候，她的不耐烦，她的不乐意，她的种种要求种种约束种种控制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现如今，仍有许多女人身上有着司猗纹的影子。她们和司猗纹一样，是现世者，只要求在此时此刻的规则中表现良好。司猗纹在旧社会，需要成为一个贤妻良母，需要成为一个好儿媳好嫂子，需要用道德来将自己表现圆满。到了新时代，司猗纹需要证明自己的革命性，需要表明自己拥护党中央的决策，拥护工农兵政权，拥护罗大妈领导下的统治。而现如今的不同是，社会风气转向另外一个界面，女性需要用爱用婚姻用体贴的老公用心连心的闺蜜去证明自己成功证明自己不孤单证明自己生活得很好，而新一代的司猗纹也同样尽心尽力地去奉行。
阅读司猗纹，需要有一种对变态的爱好。在这样一部交织着血屎尿的作品中，司猗纹不畏惧任何肮脏，她表面的美好遮不住内心千疮百孔的血污，她用他人制造的地狱玷污自己，又用自己的肮脏恶心他人。
可她是微笑着的，像记得一切又全忘了似的。
司猗纹同曹七巧一样，有意地回避着自己的过往，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不经意地拿出来咀嚼一番。她们都是被周边的人与世界倾轧过的女性，除了倾轧，生活几乎把她们的一切都夺走了。倘若是不自知的女人，可能一生就这样在苦中浸泡，无声无息地活一回。不过若是一切的打压都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一切的挫败都让她们心里将这个世界的恶意瞧得更明白的女性，这类人往往会拥揽一笔金钱，怀着深切的恨与疯狂的爱继续活下去。
她们被剥夺自由，命运受到摆布；她们的爱是有特定的供给对象的，不能轻易施展；她们看起来无风无浪，可是残忍凶狠的程度非常人能匹敌；她们一边忍辱负重一边大肆杀伐。生活是一个被圈禁的狩猎场，她们没有资格逃脱，只能遵循规则，将一切软弱的、愚钝的、有攻击性的、威胁自己的，视为对手，视为猎物。
男作家写起不自由且爱而不能的女性来，总是将她们化作悲壮惨烈的形象。无论是冯梦龙笔下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还是福楼拜说得“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的爱玛，还是列夫·托尔斯泰笔下那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的安娜·卡列尼娜。她们的生是烈锦着花，她们的死也都是轰轰烈烈。这个社会的束缚与压迫只能让她们反抗得更为强烈，只能让她们从一开始有了对人生的愿景之后，就一下子将头扎进深渊里，将人生演变成一场没有选择和回头路的悲剧。
可是女作家似乎都反其道而行之，无论是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还是铁凝笔下的司猗纹，抑或近几年大热的甄嬛。她们都是社会的受难者，生来没有自由，苦苦挣扎来的爱说湮灭就湮灭了，同时，她们还要承担比男性更为沉重的贞操观念。生活给了她们男人，给了她们孩子，给了她们一个家庭或是家族的人际关系，给了她们金钱的光，给了她们在控制范围内的一点学识，给了她们万般的稳妥和无言的约束。她们没得选择，一切按部就班地接受。在人生的训练下，她们被调教得异常乖僻，接纳所有，理解所有，同时怀疑所有，憎恶所有。只要是她们可以并且能够伤害得，她们不会顾忌道德与原则，听起来不经意的话，看起来没有坏心眼的举动，都是她们掩盖邪恶念头的兵器，伤人于无形之中。
因为她们被世界亏欠，因为她们遭受了种种的恶意，因为她们的人生被操控，因为她们不得不去承担生活的苦，因为她们在遭受了这一切之后还清楚地明白这一切皆是实实在在的而自己皆是无能为力的。所以这一切不应该，这一切不能够这么来，这一切冤有头债有主的烂账应该得有人偿还，这一切被毁掉的人生的种种遭遇自己不幸分到了多少，别人就得时刻准备着她们的加倍奉还。
曹七巧做到了，无论她对姜季泽有着多么浸到牙根里的酸楚的爱，她还是不能借钱给他。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不能拒绝自己要去伤害他。而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儿子、儿媳、女儿、女儿的男朋友，都是她可以尽情蹂躏与玩弄的对象，所以她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似的，要把这些人统统玩弄一遍。
司猗纹也是如此。比起曹七巧来，司猗纹的生活显然更加动荡，生活圈子也更加复杂，经历的折磨也更加长。所以她在人生进行的过程中，就明白了唯一可行的，也就是爱自己。而唯一不变的，就是局势怎么变自己就怎么变。
我们看到了一个洋溢着对生活的爱的司猗纹，她入迷地听戏，名角的戏她都听过；她每天早晨躲开大家吃豆浆油条；她晚上窸窸窣窣地吃着酥皮儿点心；她忍不住地时候还要吃清蒸鱼；她化妆的功底是一流的；在离婚被允许的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要求解放自己。总之，她对于生活，是尽了自己百分百的力的，她从不亏待自己。因为亏待自己的实在是太多了，她不能像他们那样没良心，她对自己的善良让她舍不得。
她自己的人生一直被操控，而被操控又无从改变，所以被谁操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新的操控下，她仍旧要做那个旧的司猗纹。
她不去改变，也不会被改变，她只随着力量的改变而改变。强势的那一方需要她怎么做，她只要领悟到，就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旧式的大家族要求她做个贤妻良母，她就尽全力讨大家欢心，侍奉公公没有怨言，隐忍对丈夫出轨的委屈与怨恨，对小姑子的婚事尽心尽力。新来的政权要求大家控诉封建势力、走资派、反叛份子，她就站起来交家产，自我批评自我检讨，时刻为工农兵服务。
当然，有改变就有胜败。她积极地拥护得胜的一方，对于失势的那一方，她转头就忘了过去自己表忠心、献诚意的时刻了。所以我们看到司猗纹在庄家老爷子不得不依附于自己的时候内心的不屑，甚至夜闯庄老爷的卧室和他发生关系，为了满足自己内心要逗逗他的恶趣味。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她也就不在乎得失，但是她会斤斤计较。她不在乎自己的，也就不在乎别人的。姑爸的大黄被惩治，她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姑爸的金戒镏被上交，也是她做的思想工作；姨婆被陷害，是她告的密；华致远的经历，她为了迎合调查人员的心意给华致远补了一刀；达先生在连累了她之后，她顺势诬告达先生；为了不再受控于罗大妈，她精心安排了捉奸的戏码。
而在对待苏眉、小玮的时候，她的不耐烦，她的不乐意，她的种种要求种种约束种种控制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现如今，仍有许多女人身上有着司猗纹的影子。她们和司猗纹一样，是现世者，只要求在此时此刻的规则中表现良好。司猗纹在旧社会，需要成为一个贤妻良母，需要成为一个好儿媳好嫂子，需要用道德来将自己表现圆满。到了新时代，司猗纹需要证明自己的革命性，需要表明自己拥护党中央的决策，拥护工农兵政权，拥护罗大妈领导下的统治。而现如今的不同是，社会风气转向另外一个界面，女性需要用爱用婚姻用体贴的老公用心连心的闺蜜去证明自己成功证明自己不孤单证明自己生活得很好，而新一代的司猗纹也同样尽心尽力地去奉行。
阅读司猗纹，需要有一种对变态的爱好。在这样一部交织着血屎尿的作品中，司猗纹不畏惧任何肮脏，她表面的美好遮不住内心千疮百孔的血污，她用他人制造的地狱玷污自己，又用自己的肮脏恶心他人。
可她是微笑着的，像记得一切又全忘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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