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作假来假亦真” ——读金宇澄《繁花》后闲语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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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繁花》已是凌晨1:35。在从Albany去Washington D.C.的路上开始读，今年的春假也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旅游，感觉很可惜，可是读完了这本小说，心中的遗憾似乎弥补一些些。大巴窗外纽约上州是枯黄和嫩青夹杂，树林与绵延的远山穿插，过了纽约，经过宾州，马里兰州，就成了一马平川，有散漫零星的工厂和偶尔的小山丘，苍苍莽莽，总有些荒芜。在陌生的地域，安然地翻动着书页，已经说不上读中文是不是还比读英文要快和轻松。可是读到金宇澄的上海方言，确有突然亲切的感觉。在大巴上看不长书，总要晕车，于是我就这样看一会，昏昏沉沉地睡一会，在梦与意识边缘游荡。优哉游哉地走在苏州河边，听见吴方言，一会又听见美国人讲英文，偶尔看见大巴里坐那头的乘客在车窗的倒影里。
本想立刻开始写点什么，却不想厮守着夜看黎明破晓。只是给美国朋友去了个信息：我还醒着呢，看完了一本长篇中文小说，故事的最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将要出生，有的人变了，有的没有，所有的人都像树叶一般地轻，顺着苏州河慢慢地漂下去。站起来瞧见一只小密胺碗里还有晚饭剩下的番茄鸡蛋和一些剩饭，心里烦躁，迈一步，看见水池里，刀叉勺，杯碗碟，还没有洗，更叹一声，心感：人是要被平庸琐事缠身而死的。想到几天前，东亚系的美国教授发给我他写的关于中国游记文学未出版的书稿，其中，他说，中国文人爱将特定情感寄托在特定的名山名水，文人圈子和传统，写山水，写山水意不仅仅在山水。我心一想，是啊，谁会对Albany有特殊情感，哪里像张爱玲、王安忆的申城，金宇澄的上海，大纽约恐怕还可以。
叹息着，关了灯，走到客厅，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打在书桌上，在地上形成一个矩形，我双脚迈进矩形里面，好像要印证一下我被困的人生。突然觉得这灯光清冷泠冽不是因为乍暖还寒，更不是通常的浑浊的昏黄路灯光线，恐怕是月光。 苦中作乐。好不奢侈。
《繁花》是讲解放后文革时改革开放以后九十年代至今（？）的上海，好像是沙漠里开出的仙人掌花。《繁花》好像新旧结合，中外并收的上海，简体中文，革命语言，繁体中文，旧式诗词，有穿着清一色的时代，让人神经紧张压抑的氛围，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奢华浮躁物欲横流的酒桌文化，有单纯执拗好像旧时桃园三结义的兄弟义气，有机关算尽笑靥相迎坐拥怀抱的爱和欲…… 对话无引号标点，冗长好似梦呓。金宇澄可堪称古时文人，能文还能画，小说间或有“宇澄制图”是主观的笔，画的主观景象或者残留的遗失记忆。《繁花》是一张万象图，展现的是众生相。好像一张长卷清明上河图，各色人物都有，都生动。要说没有异常吸睛的人物，不准确：出生在大资本家却有个积极革命的老爹，在历史大浪大潮里面宠辱不惊的阿宝；出生革命家庭习于大字报词藻行文，后又卷进政治纠纷，终于有些许看穿世事变迁的沪生；三代无产阶级出身，爱抄诗词词牌，空练了一身功夫，爱情家庭凄凄切切的小毛……但又不仅仅是几个核心人物，还要多，多得多。精明市侩灵活的有，清明高雅固执的也有。令人惆怅的有，遗憾有，唏嘘有，鄙夷有，无奈有，荒谬有，欢笑有。
天真烂漫，练得钢琴喜爱集邮的蓓蒂，变了金鱼真的逃了一场历史变故吗？空空痴恋着旧式诗词和民国时文化交融的姝华，在东北插队成了三个小囡的娘，回来一趟上海，是疯了傻了痴了，生活到底是如何善待又蹂躏她的？经历的革命的起起伏伏，“我不禁要问”，为何沪生还是爱用文革词藻，内心是有几多无法陈述的固执，还是麻木？阿宝是不是还怪念着，那个当日含蓄的如今已成贵妇的雪芝？又或者是经历奇诡最后出家念佛的李李？又或者，阿宝是恋恋不忘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在旧货店里面，一架架钢琴弹过来，找刻有小鱼图样的被无缘无故拖走的钢琴的小妹妹，小妹妹还是不相信阿婆外婆从南京天王府里藏着黄金逃出来的故事？那个深夜来小毛家里汏衣裳汏身体熟门熟路一言不语与之行云雨过后又不声不响搭的士在黎明前回到自家的女人是银凤吧，那个身着黑衬衫在形容枯槁临死的小毛病床前问他还认不认得她又走到走廊痛哭的也是她吧。小毛讲给法国拍电影的两人的故事里三十六岁女人也是她吧。
把小说人物当真，真是个窘境——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金宇澄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的文字可高雅又可满含痞气，等他描述众生醉酒和饭桌上的陈腐，你又恨不得翻桌子不读了，让那七七八八停不下来的小姊妹，人妻们都素静一下。看到各种上纲上线势力小人，你又恨不得给他脑门上咯叽来一记，再讲，喂，醒醒啊。
当初在出版社实习已经听闻一写上海的当代的大作出了。没有机会找来读，反而又重读了张爱玲，又温习了一下她笔下的上海。终于从易老师那里拿到了实体书，开始读了就放不下，虽然有很多的其它英文书要读。易老师说，别急，别一口气读完，好书少，慢慢读。好像会读一本少一本的意思。推荐给大学同学南京人，他说，可惜我看不懂上海话，我说大致不会影响阅读，不像粤语，有的写法也不一样，大陆南方方言多，但书写系统至少是一致的，心中又暗暗想，《繁花》真是吴方言的幸运。也为方言的繁富欣慰。
讲了一通，可能直接评书的并不多，只是希望你也去亲身体会一下，那文字和情怀，也扼腕凭吊一下，也听闻一下这如梦般的历史叙事纪实般的梦呓。
March 20, 2016 春分
彧
本想立刻开始写点什么，却不想厮守着夜看黎明破晓。只是给美国朋友去了个信息：我还醒着呢，看完了一本长篇中文小说，故事的最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将要出生，有的人变了，有的没有，所有的人都像树叶一般地轻，顺着苏州河慢慢地漂下去。站起来瞧见一只小密胺碗里还有晚饭剩下的番茄鸡蛋和一些剩饭，心里烦躁，迈一步，看见水池里，刀叉勺，杯碗碟，还没有洗，更叹一声，心感：人是要被平庸琐事缠身而死的。想到几天前，东亚系的美国教授发给我他写的关于中国游记文学未出版的书稿，其中，他说，中国文人爱将特定情感寄托在特定的名山名水，文人圈子和传统，写山水，写山水意不仅仅在山水。我心一想，是啊，谁会对Albany有特殊情感，哪里像张爱玲、王安忆的申城，金宇澄的上海，大纽约恐怕还可以。
叹息着，关了灯，走到客厅，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打在书桌上，在地上形成一个矩形，我双脚迈进矩形里面，好像要印证一下我被困的人生。突然觉得这灯光清冷泠冽不是因为乍暖还寒，更不是通常的浑浊的昏黄路灯光线，恐怕是月光。 苦中作乐。好不奢侈。
《繁花》是讲解放后文革时改革开放以后九十年代至今（？）的上海，好像是沙漠里开出的仙人掌花。《繁花》好像新旧结合，中外并收的上海，简体中文，革命语言，繁体中文，旧式诗词，有穿着清一色的时代，让人神经紧张压抑的氛围，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奢华浮躁物欲横流的酒桌文化，有单纯执拗好像旧时桃园三结义的兄弟义气，有机关算尽笑靥相迎坐拥怀抱的爱和欲…… 对话无引号标点，冗长好似梦呓。金宇澄可堪称古时文人，能文还能画，小说间或有“宇澄制图”是主观的笔，画的主观景象或者残留的遗失记忆。《繁花》是一张万象图，展现的是众生相。好像一张长卷清明上河图，各色人物都有，都生动。要说没有异常吸睛的人物，不准确：出生在大资本家却有个积极革命的老爹，在历史大浪大潮里面宠辱不惊的阿宝；出生革命家庭习于大字报词藻行文，后又卷进政治纠纷，终于有些许看穿世事变迁的沪生；三代无产阶级出身，爱抄诗词词牌，空练了一身功夫，爱情家庭凄凄切切的小毛……但又不仅仅是几个核心人物，还要多，多得多。精明市侩灵活的有，清明高雅固执的也有。令人惆怅的有，遗憾有，唏嘘有，鄙夷有，无奈有，荒谬有，欢笑有。
天真烂漫，练得钢琴喜爱集邮的蓓蒂，变了金鱼真的逃了一场历史变故吗？空空痴恋着旧式诗词和民国时文化交融的姝华，在东北插队成了三个小囡的娘，回来一趟上海，是疯了傻了痴了，生活到底是如何善待又蹂躏她的？经历的革命的起起伏伏，“我不禁要问”，为何沪生还是爱用文革词藻，内心是有几多无法陈述的固执，还是麻木？阿宝是不是还怪念着，那个当日含蓄的如今已成贵妇的雪芝？又或者是经历奇诡最后出家念佛的李李？又或者，阿宝是恋恋不忘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在旧货店里面，一架架钢琴弹过来，找刻有小鱼图样的被无缘无故拖走的钢琴的小妹妹，小妹妹还是不相信阿婆外婆从南京天王府里藏着黄金逃出来的故事？那个深夜来小毛家里汏衣裳汏身体熟门熟路一言不语与之行云雨过后又不声不响搭的士在黎明前回到自家的女人是银凤吧，那个身着黑衬衫在形容枯槁临死的小毛病床前问他还认不认得她又走到走廊痛哭的也是她吧。小毛讲给法国拍电影的两人的故事里三十六岁女人也是她吧。
把小说人物当真，真是个窘境——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金宇澄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的文字可高雅又可满含痞气，等他描述众生醉酒和饭桌上的陈腐，你又恨不得翻桌子不读了，让那七七八八停不下来的小姊妹，人妻们都素静一下。看到各种上纲上线势力小人，你又恨不得给他脑门上咯叽来一记，再讲，喂，醒醒啊。
当初在出版社实习已经听闻一写上海的当代的大作出了。没有机会找来读，反而又重读了张爱玲，又温习了一下她笔下的上海。终于从易老师那里拿到了实体书，开始读了就放不下，虽然有很多的其它英文书要读。易老师说，别急，别一口气读完，好书少，慢慢读。好像会读一本少一本的意思。推荐给大学同学南京人，他说，可惜我看不懂上海话，我说大致不会影响阅读，不像粤语，有的写法也不一样，大陆南方方言多，但书写系统至少是一致的，心中又暗暗想，《繁花》真是吴方言的幸运。也为方言的繁富欣慰。
讲了一通，可能直接评书的并不多，只是希望你也去亲身体会一下，那文字和情怀，也扼腕凭吊一下，也听闻一下这如梦般的历史叙事纪实般的梦呓。
March 20, 2016 春分
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