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盛宴,叙事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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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和命运一直是余华的主题。死亡跟月亮一样,东西方自古一样。但命运却不同,西方的命运与上帝连接,中国的命运更多与轮回和因果纠缠一起。余华学习了西方小说的技法,又深谙中国传统的命运观念,由此造就了《世事如烟》这篇形式和技法上都颇具实验性的作品。
整篇小说出现的所有人物都没有具体的名字,他们有的只是代号,这代号可能是数字,如4、7;可以是职业,如司机、算命先生;由此衍生出其他人物,如7的妻子、算命先生的儿子。没有具体的人名,造成了一种玄妙的氛围。这种玄妙的氛围非常适合讲述命运这类本身就形而上玄之又玄的事情。所以故事里有无腿无脸的鬼魂闻鸡鸣而散,算命先生采阴补阳的养生观,因为与儿子生肖相克而一直生病的7。所有这些又无一不具备中国特色,符合中国传统的生死观。
整篇小说就像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每个人物都在不断走向死亡,而且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逃不脱既定的命运。
小说一开始就是一派死亡气息,出场的第一个人物就是生病卧床不起的7,这也为整篇小说奠定了一个基调。在最初的出场中,每个人命运的轨道就已经铺定,所有的因果都片段式的展露出来:7在儿子生日时病倒,预示两人命运的相克;4的梦呓也是她悲剧命运的源头;3与她孙子同床从而有了后续乱伦的出现;司机驾驶的卡车将泥浆溅向灰衣女人,后来两人命运就始终纠缠在一起;6赶鸭似的赶着一群女孩,象征着他对待女儿的态度;2以吊儿郎当的形象出现,这样的性格也是后来他陷入困境的原因;而算命先生似乎始终掌控着一切。
命运之因从开篇就全部埋好,命运之轮一旦开始转动,至死方休。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逃脱。这就是命运的悲剧性,而悲剧又常常是打破美好的事物给你看。
命运的不可改变体现在即使一开始它就显露踪迹,你仍是对此无可奈何,殊途同归,无论你如何逃避,最终难免一死。司机虽然早就知道灰衣女人会给他带来死亡,他也试图挣扎,并自以为已经脱困。他跟着母亲来找算命先生,并按照吩咐遇见灰衣女人就停车,还将灰衣女人的灰色外衣当作替代品从上压过。当他认为已经安全时,收到婚礼请柬,并因此丧命。而婚礼的提前举行正是灰衣女人的儿子因为母亲意外死亡想要以丧冲喜。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逃脱灰衣女人对他的死亡缠绕。而其他人也早在死之前就有预兆,灰衣女人拜完送子观音回来看到6的女儿,就看到死亡的气息在她脸上蔓延;算命先生的儿子始终处在死亡阴影之下,他的四个兄弟姐妹早就被父亲克死,而他终于也在某天晚上表现出了他的四个兄弟姐妹死之前惯有的眼神,随即在当晚死去。
这种明知死亡就在那里,仍无力逃脱的悖论或者荒谬在马尔克斯的《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展现的淋漓尽致。而且本书中司机向他母亲询问梦的含义,显然也是有马尔克斯这本书里圣地亚哥请他母亲释梦的影子。余华当年被称作先锋派,那一代的文学先锋,最直接的冲击正是来自拉美文学大爆炸。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和中国传统的《聊斋》,虽然在写作技法上有着根本的区别,但内核却是相通,都打破了生与死的界限,死不再是生的尽头,而是生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除了讲述命运的不可违拗外,余华还捎带着把美好扼杀,让丑恶留存。4在整篇小说里,都是青春和美好的象征,她的声音如清泉叮咚,让久病失眠的7如沐春风,让瞎子心醉神迷,潸然泪下并毅然随之赴死。3则是跟4对应着的衰老和丑陋,专业的哭丧者,声音如鬼嚎,还与自己的孙子乱伦。更黑暗邪恶的则是算命先生,一个老不死的老头,克死了自己的诸多子女,而且每个月都要玷污一位年轻的女孩。也正是他毁灭了美好的4。然而,就在所有人不断走向死亡时,3没有死,还怀孕了,丑陋留存且有新枝待发;算命先生也没有死,他收养了7的儿子,还将收养3那乱伦孕育的孽种。余华在此构建了一个同北岛《回答》里一样的世界。
余华的叙事语言被贴上手术刀的标签,我想如果这定义成立的话,那一定是德国制造的手术刀——锋利、冷酷,不失精致的细节和优雅的造型。《世事如烟》的语言很值得玩味,想必那时的余华仍热衷于雕琢文字。如果作家太过超脱,写出的文字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举个例子,小说里新娘数次为司机擦脸,司机的感受是这样变化的:刚开始,看着新娘在做准备,“十个细长的手指绞起了毛巾。司机的眼里没有毛巾,他只看到十个手指正在完成一系列迷人的舞蹈,水在漂亮地往下滴,水是这个舞蹈的一部分“新娘的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他体会到了五个手指的迷人入侵”,他感到的是很多手指在他脸上进行着温柔的抚摸,这抚摸使他觉得自己正在昏迷过去; 当2拿出40块钱让新娘再给他擦脸,“他再次看着新娘绞毛巾的手指时,刚才的美景没有重现。新娘的毛巾在他脸上移动时,也没有刚才令他激动的感受”; 2第四次让新娘给他擦脸,“新娘这次的毛巾贴在司机脸上时,使他感到疼痛难忍,仿佛是用很硬的刷子在刷他的脸。而按住他脑后的五个手指像是生锈的铁钉”。 还有4的声音传入瞎子耳朵的描写,堪称神笔:一开始”仿佛是无数灰尘纷纷扬扬掉入在瞎子的耳中,当瞎子顺着声音走过去,“他似乎感到了着迎面而来的声音如一场阵雨的雨点,扑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隐隐作痛”“他慢慢感到这声音并不仅仅只是阵雨的雨点,他感到它似乎十分尖利,正刺入他的身体”“随后他又感到一幢房屋开始倒塌了,无数砖瓦朝他砸来”。
这些句子对于感官变化的细腻体现,让整本书更值得回味。对比有些长篇,我更喜欢短篇小说,长篇小说太长,尽管长河有壮阔之美,但毕竟能把每朵浪花都刻画得美而生动的作家凤毛菱角。短篇小说好比桃核雕,方寸之地精雕细琢,显出精致与巧妙。余华的《世事如烟》在叙事上体现了西式技法的变化多端,在内核上仍然是中国人鬼之事,语言华丽不掩其锋,可谓妙品。这场死亡的盛宴,观赏性极强,余音可绕梁三日而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