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说《1968》

　　或许是因为留存的资料太多，我们对1968年地球上发生的那些事件反而难以概述。于是，1968这个年份宛如葡萄酒上的数字，不是内涵清楚的名词，而是褒贬含混的形容词，这一年里发生的事件也不仅属于历史学，而是更属于修辞学。在许多个场合，1968年都被定义为包含了文化、政治层面的左翼运动，也正因为此，赞美者认为1968是此后五十年全球各类非暴力运动的光辉先驱；批评者则讥讽1968只是茶壶里的风暴、咖啡馆里的革命。这一左一右，令人一时难以分明。
　　许多人一定会问，当我们谈论1968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影迷们会兴致勃勃的谈起《电影手册》、戈达尔的《中国姑娘》或是贝托鲁奇的《戏梦巴黎》；歌迷们则会有的打着节拍哼起鲍勃迪伦、保罗西蒙的民谣，或是吼出摇滚的震撼音符；读书的人们会记起金斯伯格和凯鲁亚克。当然，1968不只是这些文化上的革命，思想者和抗议者们会提醒我们，还有美国黑人平权运动里将马丁路德金“封圣”的子弹，还有布拉格街头被插满鲜花的苏军坦克和许多逃离家园抑或长眠祖国的捷克斯洛伐克居民，更重要的，是还有越南的土地上每天死去的美国人和越南人。
　　面对这样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景，媒体也参与了进来。从1960年代逐渐成熟的录像带和卫星直播，到1980年代进驻全球亿万家庭客厅的电视机，再到当下的互联网，媒体们不断的从各个角度诉说着1968的真实与虚构，身处其中，我们越发难以理解：这是一场革命还是改革？是追求个体的自由还是群体的平权？是左翼还是右翼？是反苏还是反美？是文化上的狂欢还是政治上的决斗？……这些几乎相反的疑问可以一直罗列下去，直到我们筋疲力尽，或者“弱水三千，取一瓢饮”，只能选择一种角度去理解。于是，1968就犹如晨昏的星子，更加难以辨认了。
　　马克科兰斯基这本写于2004年的《1968：THE YEAR THAT ROCKED THE WORLD》一书，则是极尽详细的描绘了1968年的历史长卷。这本书大陆已经先后有两个译本，足见其热度。不过，中文版都翻译成“撞击世界之年”，我倒是觉得译成“世界摇滚：1968年”更贴切，不过显然这会误导读者以为这是本谈论摇滚乐的书了。但不得不说，摇滚乐的确是1968年的背景音乐。
　　作者应该是美国媒体工业哺育的作家，因此这本书的风格也是新闻报道式，他按照时间顺序写了四部分，从年初的“怨愤的严冬”，到布拉格之春、奥运会之夏，直至尼克松之秋，这就将1968年的全球大事和美国国内最重要的传统政治行为——大选——紧密的结合起来了。在叙事中，他力求客观，于是大量使用当时的新闻素材，这就意味着海量的对话、引言、事件的描述和几乎不着一字的褒贬评价。他就像穿越回1968年的国际版新闻记者，不断的从不同的城市发来最新的动向，报道刚刚发生的事件：在芝加哥，他把镜头集中在黑人求取平权的非暴力和暴力斗争上；在布拉格，他描写了杜布切克在苏军入侵前后几个小时的决策；在巴黎，他报道了巴黎学生们抠下路上的鹅卵石做武器，攻击警察的行为，以及戴高乐下令将鹅卵石路铺上沥青的作法……
　　正是借助于此，我们才可以清晰的看到1968年诸多事件复杂的政治性。1968并不是被广泛认为的“左翼运动”，那么究竟是什么？为了辨明1968年的真正性质，我们不妨从左翼的祖师马克思主义出发，做一个简单的阶级分析。
　　从书中可以看到，各个国家发生的事件的共同点，都是一个或多个群体对政府的反对、抗议和示威游行。而这些反抗的群体，最主要的是学生。学生算是什么阶级呢？书中又告诉我们了，这些在巴黎、布拉格、华沙、芝加哥的大学学生，往往来自家境较好的环境，不论是市场经济造就的中产阶级，还是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干部家庭，他们都是智识阶层。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工人、白领这一阶层。从这种群体构成看，1968年各种事件的真正主体，主要是衣食无忧、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但并不掌握权力尤其不掌握“生产资料”的中下阶层，但又非社会底层。按照马克思主义，这一群体显然并不属于无产者，也不属于资产阶级。因此，笼统的说1968年是左翼运动并不合适，而是一场中下阶层运动。同时，这一运动没有涉及到经济基础，因此也难以被视为革命。
　　科兰斯基成功的描述了这一运动中各国人士的群相，将1968年从左翼的话语叙述中解放了出来。一方面，1968年许多左翼性质的呼吁、诉求，最终都是在右翼所推崇的法律、制度等环境下得以解决。例如美国黑人最初的抗议，从当时政府的法律来看，有些是合法的，更多的是不合法的。而经历过这些事件后，许多法律得到了修改，黑人的权利逐步得到了保证；布拉格之春的呼唤，也在20年之后得到了回应。也正因为此，对1968“咖啡馆革命”的嘲讽也是片面的了。
　　按照逻辑，很想把话题拉回中国，关于学生运动，关于平权，关于性的去道德化和人的解放，等等，都可以借此言说一番，于是，下面的话就被看不见的剪刀手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