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色情还是常态

简略地说一说自己的感受。
从小到大，因为喜欢看书，家里的书翻了个底朝天，天朝明清时期的世情小说也看了不少，单是我觉得必须归入色情行列的就有比如《蜃楼志》、三言两拍、《欢喜冤家》、《绣榻野史》、《浪史》，长大之后才发现这些书在文学史上也挺有名气的，慢慢地还看了不少其他世情小说，从《金瓶梅》到各种续书，从《龙阳野史》到《品花宝鉴》，可以说中国古代作家写过的、什么样的色情我都看过了，直到今天看到了所谓的世情小说集大成之作《姑妄言》。
这部小说因为曾经是禁书的缘故，长久地在人们的眼中消失了，所以同时也在文学史中消失，鲁迅先生没有看到过全本的三言两拍，仅知其名，但是这本《姑妄言》在先生的眼里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所幸虽然不知名，但是这本书毕竟没有完全湮灭，在国外出现了。对于这本书、对于作者而言，都是一种幸运。台湾那边编了“思无邪”的丛书，有的人对此感到很不理解。但是这种色情描写过多的作品，没有保护，文学史上也不会提及，很容易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觉得这对于我们整体地理解一个时代是不利的。
作为世情小说的《姑妄言》，就色情描写部分而言非常之多，虽然几乎没有创新，但是集明清世情小说套路于一身，一共二十四回，每一回都很长、并且情节上是相对独立的，所以整本书可以当做很多本的《绣榻野史》来看，可以想见作品淫秽的程度。在情节相对独立的同时，人物之间又有所关联，在某一回出现的人物之后又会换一个环境出现，我现在看到五分之二处，之前单独有故事的贾文物、宦萼、童自大居然走到一起结拜为兄弟，又引出其他的色青故事。这样的情节安排可以说是出神入化。我国古代白话小说，短篇几乎都是话本的样子，长篇又有《金瓶梅》的结构，讲述家族兴衰，对于讲述世道而言显得小了，《儒林外史》，外表非常散的结构，又不免遭人诟病。《姑妄言》的结构却是活泼而不散乱，整饬而不呆滞，全书非常之长，在我国古典小说中却是最让我觉得出奇的。
虽然有其他城市出现，但是我私心揣度这本书是为一个城市立传，这些人物甚至可能在一个城市出现过，虽然作者鲜少提到名字，但是这个城市就是南京。故事背景纯发生在明末，但是写作时代却在清初。而且这个城市是南京，但是又有是京城的错觉。再加上作者喜欢用谐音的方式调侃人物，这让我想起《红楼梦》，在明朝南京一直都是陪都，在某个特殊时刻还是首都，那么红楼梦写的其实也是明朝的时期吗？其实虽然写明末，但是作者显然是清朝人，小说中几乎没有什么好人，很多人下场悲惨，这种消极的文风和明朝的蓬勃向上根本是不同的。
我国的世情小说，凡是写现实的，几乎都会加点色情描写，即使经典如红楼梦也是如此。我曾经长久地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情况出现在我国。是出于迎合当时市场的需要吗？这一点很容易想到，因为小说需要有实用价值，作为在市场上刊印、甚至帮助作者谋生的商品，它的价值不是严苛的要求艺术性的批评家赋予的。我也经常想，这是否是长久地要求仁义礼智、信仰儒家思想的天朝必须经历的一种道德报应？当儒家那种有着神圣性的对人性的整体信仰破灭，大肆地色情场景描写是不是一种叛逆？或者是高扬人性本淫的一种新的宗教？
但是现在，站在学术研究的角度之外，我的想法却有所不同了。
为了赚到一笔零花钱，所以小半年一直在城乡结合部做一些中学毕业的小姑娘就可以做的体力活，没有得知我是研究生之前受到了多多少少的鄙视，不是出于对我个人，而是对于没有教养的做体力活的集体。
遇到很多一开口没有一句实话的人。旁听农村妇女闲聊，听到了很多事情。农村的人聊天没有讲究，甚至晚上啪啪啪用什么体位都会讨论。除此之外还听到很多让我惊骇但是聊天的人却习以为常的话题。东家的小丫头没有嫁人就生子，西家的媳妇和公公爬灰，毒死了老公，然而似乎还若无其事地活着，老公死了之后还和公公结婚，摆宴席请客。
隔壁村的大舅领养的另一个村某家的私生子，这个私生子是个傻小子，这个大舅花了十万给傻小子娶了个傻媳妇。
这都是我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事情。
晚上看着小说，想着白天听到的故事，甚至将故事中的人物和小说渐渐重叠。小说中的人心是坏透的，每个人都在争着做坏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混混沌沌走向死亡，每个人都有着难言的欲求，似乎活着只是为了啪啪啪和钱而已。和三言两拍不同，好人似乎不仅仅是好报，那个可怜的善良的小姑娘眼睛坏了，请了医生来医治然后就瞎了眼。被有权有势的人整治的男孩子，申冤无门，但是他美丽的妻子主动出卖色相，居然从此就交上了好运，连之前的冤情都可以洗雪了，这和《窦娥冤》写得不一样啊。
我妈妈曾经以为我是一个长到二十岁仍然纯洁无暇人事不知的孩子。但是我已经看过很多同龄人一辈子不会看的小说了。
到我长大的时候，也不会有人遮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现实世界肮脏的一面。
抵抗这个世界唯一有用的似乎就是坚强，就是相信善良和感情的执念。
这不仅仅是小说而已，不仅仅是虚构而已。《姑妄言》是从罪恶的现实中开出的一支花朵。美丽，但是却并不令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