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任何影片都是对我情感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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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刚上大学时,看了两部影响我至深的电影——它们至今都留在我的个人最爱电影TOP10之内,一部是《天堂电影院》,另一部是《剪刀手爱德华》。对于一个当年刚刚入门的小影迷来说,这两部片子让我彻底爱上了电影。六年过去了,庆幸,我还在坚持着当初的那份热爱。
这是第一次集中阅读关于蒂姆·伯顿的书,但看他的电影却已是那么久了。从《剪刀手》开始铭记住这个名字,到后来陆续观看了《蝙蝠侠》与《蝙蝠侠归来》、《断头谷》、《阴间大法师》、《大鱼》、《决战猩球》、《僵尸新娘》、《理发师陶德》、《爱丽丝漫游仙境》、《黑暗阴影》,共计11部。说实话,近几年的伯顿电影并没有再让我得到类似《剪刀手》《大鱼》《僵尸新娘》那样难忘的观影体验,所以自从《黑暗阴影》之后的3年里再没有去看他的新片,反而还是会拿出《剪刀手》来一遍遍的重温,人,可能就是那么喜欢怀旧。
在每一次重温《剪刀手》的时候,我也会自问为什么那么喜欢?除了表层的故事、画面外,到底有何深层的原因?蒂姆·伯顿的这本口述—《在好莱坞图谋不轨:伯顿谈伯顿》给了我答案,确切地说,是导演以对自身经历与情感的剖析让我产生了共鸣,本书中重复提到的“矛盾”、“孤独”、“自由”、“双重”、“感觉”、“关联”等等关键词为读者了解伯顿的艺术创作提供了重要的注脚。
同时书中透过伯顿一个人的视角,一方面牵连出了世界电影史的一个侧面,特别是类型电影史的一些相对冷门的知识(比如一些不受重视的怪兽片、恐怖片),当然这都是与导演个人浓烈的兴趣密不可分的,我们往往在主流的电影书中很少听过那些影片与影人的名字,虽然只是零散地涉及,但若读者有兴趣,完全可以继续挖掘并形成体系;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我们了解好莱坞电影机制的运作。伯顿作为好莱坞体制内的导演,但所拍影片的怪异风格与特立独行的行为方式却一直与整个制度格格不入,他在书中也无数次提到对制片公司做事方式的厌烦,投资老板们与分级制总是觉得这个给人衣衫不整印象的“爆炸头”时时刻刻要准备“图谋不轨”,这也是本书得名的原因,但他又是一位商业卖座型的导演,于是这就形成了一种矛盾,而“矛盾”,正如上文所说,是理解伯顿电影的重要切入点,正如序言里所说:“我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明显地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同时却又和谐融洽。这就是他”。
阅读本书,第一个意外,来自我们热爱的德普叔所作的两版序。从来都是在银幕上看他的形象,隔着那么远,而这次读到他的文字——幽默、愤怒、对演戏的激情、对银幕的热爱全都一一展现,一个更清晰更真实的德普犹如就站在你面前。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他写于1994年的第一版序,他回忆了自己在参演《剪刀手爱德华》前后的心理历程,他有句话印象深刻:“迷惘的年轻人正危险地飞一般的速度奔向昙花一现的悲催结局”,年轻人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慌、对自身职业(德普早年在电视剧打拼,但却心生苦恼)的定位与渴望改变的状态其实特别符合我个人曾经的体验,相信也是很多年轻人都会有的经历。而德普回忆与伯顿的最初见面所碰撞的火花更是让人感叹,一个怪咖遇见了另一个怪咖,彼此坚定地信任对方,这种关系是何等珍贵。好莱坞电影,从此多了一对黄金搭档,也更增添了不一样的色彩。
本书的正文部分,伯顿回忆了职业生涯里第一部短片电影以及其后13部长片与若干短片的制作经历,其间无处不在地将自身与作品紧密关联。第一章“伯顿的童年和加州艺术学院”就是在为整本书做一个铺垫,伯顿后来所有的创作都与他的童年经历与早期学习生涯深度关联。
出生在工人阶级聚居的普通街区,在疏离感中长大并且总觉得人们都在远离自己,很小的时候便把电影院当做避难所,喜欢观看恐怖电影、怪兽片,在视觉影像中长大。伯顿自我解释道:因为性格安静,不善言辞,观看电影是我释放感受的方式,更进一步深层分析,对恐怖片的爱好,大概源于对当时50年代小家庭为主的禁欲的官僚主义盛行的社会环境的叛逆。18岁时进入加州艺术学院,开始接触迪士尼动画的教育与训练,伯顿从这里学习了技艺,可是最终又背离了迪士尼“造梦”与“美好”的老套路子,就像日本电影大师小津安二郎在认真研究学习好莱坞经典电影的语法系统后又做出颠覆,走上了具有本民族与自身特色的拍片之路,伯顿在书里总结道“迪士尼和我是个糟糕的组合”。但是在迪士尼,伯顿还是找到了伙伴并拍出了第一部代表性的短片电影《文森特》,请到自己童年时期的偶像文森特·普赖斯做配音。这部短片敏锐得传递出伯顿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并与那个脸色苍白、一头凌乱黑发的主角形成了高度对应性,上文所说的关键词“关联”,即在于此,伯顿从第一部正式短片开始,就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每准备拍一部影片前,必须要与影片中的角色产生关联抑或认同,必须把自己融入其中。
伯顿在迪士尼继续完成了真人短片《韩赛尔与格蕾特》、黑白短片《科学怪狗》,基本奠定了其后来电影的风格,包括对定格动画的兴趣、对演员的使用,也包括故事原型的确立,比如对《科学怪人》的兴趣持续催发了像《科学怪狗》、《剪刀手爱德华》这类特别相似的故事模式与主角形象(《艾德·伍德》也同样非常像伯顿电影中的经典形象:不合时宜,被人误解)。在这之后伯顿离开迪士尼进入华纳,凭《荒唐小混蛋奇遇记》的成功开始接手大的电影项目,《阴间大法师》《蝙蝠侠》相继而来。关于《阴间大法师》的筹拍过程,个人对伯顿运用演员以及特效制作的方式很感兴趣,他总会从相反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并带来新鲜的创意:大多数人认为演员的脸被强烈的化妆遮盖会看不出演技,而伯顿认为这反而能释放表演,演员们藏在面具背后,能够展示自己的另外一面,这很棒;特效制作商伯顿摒弃精致,刻意营造廉价古朴的效果,这在后来的《火星人玩转地球》中得以继续贯彻。而关于大制作级的《蝙蝠侠》,早已成经典,其暗黑特质比诺兰早了很多年,从这部片子中也可以看出一以贯之的元素——注重角色性格,展示双重人格,光明与阴暗的不可协调,都与导演自身有着共同点。小丑代表着伯顿所认可与追求的绝对“自由”,总之这是两个怪胎的故事,无疑非常契合伯顿的心理。
谈到我最爱的《剪刀手爱德华》,读过本书之后才知道原本福克斯一开始考虑的主角人选是汤姆·克鲁斯!不过导演虽然也面试了,但心里还是最希望德普来演,并且笃定“不能想象还有第二个人能演得像他这么好”。这部影片,已经不止是伯顿深深的认同,因为爱德华简直就是小时候的自己,而且德普也对角色感同身受,两人一拍即合共同创造了这部成人童话经典。伯顿回忆《大鱼》的文字,则第一次展现了这位鬼才导演内心柔软的一面,特别是对家、亲情既有意远离但实际上无法割舍的矛盾心理。电影里的主人公与父亲的关系正对照着现实中伯顿与父亲的关系,“父亲最近去世了,尽管我和他不熟非常亲密,这也是个沉重的时刻,让我开始思考和回顾过去”,“拍医院床边的戏时我心绪起伏,因为从没和父亲经历这样的时刻,这一幕就像我在重现着什么”,《大鱼》因此成为其电影基调上的一次突变,也是迄今最浪漫和最伤感的电影。
平时看书喜欢简单做做笔记,而看伯顿的这本回忆,总是忍不住地停下做记录,以至于后来为了读到尽兴索性不再记录。伯顿作为一位电影艺术家,言语间绝没有任何过于专业性与理论化的叙述,他总是如一个朋友般在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但浅白的语言中又包含着很多道理,不止有关于电影创作的,还有生活与处事。所言在本文的最后,还是要简单摘录一些伯顿式语录:
我觉得大部分的魔怪都被误会了,他们的灵魂通常会比他们周围的那些人类角色更真诚。
童话故事也可能非常暴力,具有象征意味且吓人。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点在好莱坞很难做到,因为这里的人喜欢把什么都表现在明面儿上,不喜欢你留下开放的空间而不给出说明。
如果你喜欢什么就会想在电影里表现,我从来不预测或者考虑观众爱看什么,你自己都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怎么指望别人想看呢?
我发现只要有人想直接借鉴某样东西,他们就不会有自己的感觉在里面了。
我觉得感觉更可靠。
我一直对自己电影里的角色感觉很亲近,且一直觉得必须这样。
我爱蝙蝠侠,爱他的人格分裂,爱他隐藏的一面,这是个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共同点的角色。
要是你遇上了对的人,敏锐程度完全就提升到另一个水平了。
我喜欢费里尼的是,他拍出的影像即使你不能感觉到准确的含义,也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着某些东西。
我更喜欢那些不留情面的批评,我收到的很多批评是职责电影只有画面好看,我想:“天哪,这是电影,又不是广播节目,讲究的是视觉,难道这样还有错?”
有黑暗就要有色彩和光明来搭配。
抱着从剧情实际出发的态度,我们想要特效有廉价粗陋的感觉,不想做得太像一场特技秀。
尽管从来不是个超级漫画迷,但是我爱蝙蝠侠,爱他的人格分裂,爱他隐藏的一面,这是个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共同点的角色。
蝙蝠侠的角色具有阴暗面,且想一直待在阴影里。
小丑是个很精彩的角色,他拥有彻底的自由。
我一直认为你不能把光明与黑暗分离,它们是纠缠在一起的。
我记得在成长的过程中,留给我们自由发展的空间并不宽阔,在人生很早的阶段,你就被教育得定型定性了。
我发现定格动画的某些特质,它具有传递感情的作用。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叙事,费里尼的电影需要强大的叙事来推动么?
我喜欢坚持做事的人,但是现在很多人只是观望,等待媒体去关注,所以也就有更多不动手的人。这个世界上似乎比以前多了很多七嘴八舌的,少了很多实干的。
我觉得以欢快的姿态来表现暴力,比完全脱离现实更黑暗。
这就是好莱坞——他们喜欢给每个人贴标签。
我拍任何影片都是对情感的宣泄。
——希望伯顿继续为我们带来更多触动人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