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的动机与民族的自卑
28岁的河合让从咖啡馆看上15岁的打工妹娜奥密,把她领回家,供吃穿,出钱给她学音乐、英语和交际舞,想把她培养成自己喜欢的女人以及未来带出去羡煞旁人的妻子。然而,原本腼腆忧郁的乡下女孩最终成长为一个放纵冷酷洋气极了的女人。想养出一只被自己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却最终成为那个性感尤物任意驱使的胯下马。

这个故事不像表面那样关于萝莉控。找小女孩是因为还有培养空间。小女孩和家庭是否疏远同样受到考量。这就好像,幼犬更受欢迎,没人希望领养后被前主人回访干扰。河合让要把一个和自己毫无天然联系的人调教成自己的作品,实现自己的存在感。养宠物或童养媳都是过去上等人才干得了的事情。他家境不错,受过高等教育,在东京大企业上班,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为什么曾如此顺从乖巧的她,念恩情,立志要成为讨他喜欢的女人,却能一再挑战他的底线,翻身成为他的主人?小说三分之一处,河合让辅导娜奥密英语,第一次遇到明确强烈的反抗——他好言好语,她就卖乖撒娇,阳奉阴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着急上火,她就用几倍的坏脾气不客气地顶回去。这发生在娜奥密肉体初熟,河合让刚拜倒在她裙下的时候。一拜倒而不是刚开始的养养再看,反抗就来了。河合让这一次屈从已经败象毕露。败的原因不只是娜奥密出落得太美艳了。拎得清的河合让知道却说不出口,绕不过去的,是自己的自卑。 所谓“痴人”的河合让其实一直拎得清。他的年岁没白活。正是因为拎得清还这样,他的自卑才更触目惊心。和娜奥密第一次去舞会后,河合让心生厌恶。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女人放到大场面里似乎不过如此。他观察敏锐,体悟精细。而且,这样一看,娜奥密的自视甚高、待人刻薄就显得更加夸张刺眼。厌恶一次次在后来的舞会中产生。可是,回到家,这样的厌恶又一次次消退了。这是另一种拎得清,基于自卑的拎得清。河合让知道,自己个子矮,貌不扬,有点小钱没逼格,土里土气不懂时兴的西式吃喝玩乐,不善社交,人前局促拘谨。这样的他偏偏就喜欢高挑丰满,美貌动人,光彩夺目,八面玲珑,西洋味足的女人。纵使娜奥密在河合让见过世面后显得没那么出类拔萃了,还有什么更好的可能垂青他?相比另外两个也曾陷入娜奥密情网的男人,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一个富家花花公子,河合让知道,自己的条件太有限了。 自卑要命。喜欢的超过自己够得着的更要命自卑。一般人终会量力而行降低自己要够的目标,或奋发图强提高自己的条件。河合让不一般。他的努力发生在最初,找一个名字洋气、样子洋气又还好弄的小女孩。然后,潜力股如他期望绽放,却也同时超出他能够得着的边界。把娜奥密养成自己的女神,却没有让她够喜欢自己,让自己成为她的男神。完全成熟的娜奥密高调地宣称,日本男人都没意思了,还是洋人好玩,此时的河合让终于沦落为只要她不离开就随娜奥密怎样寻开心的忠犬。 说这是萝莉控或虐恋,不得要领。这是一个“气管炎”如何发生的极端样本。和精神病患者往往不知道不承认自己患病不同,河合让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不能自拔,做不到理性想清楚的事情,因为条件悬殊又坚持喜好,河合让在这场博弈中彻底败下来,陷进去。是也“痴人”。痴人追梦。 河合让怎么走到这一步,小说还着力设置了另一观察点。河合让的喜好显著地表现为和他自身条件相去甚远的崇洋媚外。小说开篇就讲,就是河合让其貌不扬身材矮小,但是以他的条件找个日本传统女人安稳过日子绰绰有余,能找到的也不会差。好与坏,美与丑,要看放在什么标准下来衡量。河合让的不足放在一般日本男人和日本女人那儿就没那么不行。他本可以在另一个地方建立条件更匹配的男女关系。然而,他不要。小说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20年代,那时日本不像现今,正否定自身,全面西化,西方即现代,西方即好,那样的观念大行其道。顿顿吃牛排,穿西装洋服,住实用性差的西式独栋,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崇洋媚外的风潮下更金贵,更超出河合让本来还不错的经济能力。一个想要忠实妻子的男人却又只喜欢风情万种在交际舞会如鱼得水的洋气女人。一个身材相貌注定穿西装不好看的男人喜欢娜奥密不像日本名字的名字、混血般的洋气样子。娜奥密尖刻地把那个女人称作猴子,长了一幅典型日本女人的容貌,又使劲要把自己装扮成西洋女人,怪异可笑。娜奥密见识过更多男人后说,日本男人都没意思了。这其实不就是河合让自己培育出来的结果?河合让挖到一个洋气的日本小女孩,用自己崇洋媚外的狂热浇灌。小女孩长成,就是河合让彻底自卑地拜倒,娜奥密自我感觉爆棚的时刻。 一段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折射出一个时代下民族的心态。这是这部小说的深度和抱负。河合让的“气管炎”让我想到早年从法领馆一个朋友那儿听到关于上海男人“气管炎”的说法——上海男人的“气管炎”始于解放,夜上海的女优们在解放后流入纺织厂,成为厂花,但因为属于资本主义余孽阶级成分不良,最终她们和那些年长没钱阶级成分光鲜的老师傅结合,洗白阶级属性,又在家里重现当年百乐门般的风光。所有上海的“气管炎”都是那些老师傅的徒子徒孙。这当然是那个洋的中国通当笑话讲的。巧的是,谷崎润一郎写完《痴人之爱》就到上海游历,那是上海这座本来移民城市的城市自信开始成长的时代。后来,上海人开始习惯把外地人都叫乡下人,仿佛巴黎人。不过,当时的谷崎润一郎没被十里洋场号称东方大都会的上海打动。这就不奇怪,《痴人之爱》发表的二十年后,《细雪》如此古典,如此日本。中间,谷崎润一郎用现代日语翻新了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重新审视自身和西方。 门当户对好过日子,条件相差太多的关系只能是谈资或教训。《痴人之爱》最后好像指向的是这样一个传统保守的道理。然而,它讲的又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攀附,还有对于一个时代的民族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