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莲的华兹华斯?(林楮墨译)
花莲的华兹华斯[1]? 2015.8.25 丹尼尔·伯施 《奇莱前书》,杨牧著,陶忘机、黄瑛姿译, 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96页,198-204[2] 副标题为“年轻诗人的教养”,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版本的杨牧《奇莱前书》集结了三卷独立且篇幅短小的回忆录,这位备受推崇的台湾诗人,是24本书的作者,亦是2013年纽曼华语文学奖得主。英文读者将在本书中读到杨牧早年成长的生动记述(他在日据时期出生,本书贴近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他们也将有机会使自己的批评意识复杂而深刻——杨牧和其他作家希望有一天会将视为“台湾文学”,而非地域性的“来自台湾的中国文学”[3]。 杨牧的自传性诗意散文,同他的诗一样,通过对台湾风光、植物、动物的细致观察来进行比喻和象征。虽然潮湿、光线、微风的气味——年轻杨牧的经历——是具台湾特色的,他的主题却完全属于全人类的。每件趣闻都围绕在深情回顾本土的现实中,所以我们阅读的作品,的确是一部台湾文学,尽管只是本译著,但我对《奇莱前书》中篇篇雄文之沉溺,与我曾阅读佩皮斯日记、卡夫卡日记或是某段蒙田随笔时的感受一样深刻。我给他的回忆录描绘出以欧洲为中心的联结网,既然这能够使我感受到杨牧作品的才华显然迥异于西方,我相信,这也证明了杨牧的成就并非(任何贬义下)“地域性”的。杨牧与西方作家及文本有过一些渊源——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4]拿到博士学位,业已将叶慈[5]的诗迻译成中文,并曾是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6]的成员。我希望这并没有削弱我对一个“新生”的台湾文学的尊敬。例如,他对华兹华斯《序曲》[7]中“偷船”片段的翻新,让我很是钟爱,我想那并不仅仅因为我察觉出了二者的相似。 下面华兹华斯的句子是浪漫主义文学中最受喜爱的一些段落: 一个夏夜(在她引导下), 我发现一艘系在柳树上的小船, 在一个岩洞中,它寻常之归宿。 我径直解开绳索,踏进船里, 远离水岸而去,一件隐秘之举。 不安的愉悦,回声响彻山间, 我的船前行着,两侧留下小小的水圈, 在月光中漫不经心地闪烁, 直至消溶成一道白练。 但此时,我像一位自负技艺的摆渡者, 为了直接抵达终点,将目光汇聚 在一座嶙峋山脊的顶端, 那是我视野内最远的边界,远处 只有繁星和灰蒙蒙的天空高悬。 她是艘精灵似的小船,我积极地 将双桨插入无言的湖水,划水时当我起身, 小船即如一只天鹅在水面漂浮, 这时,就在挡住我视线的峭壁后, 露出一座险峰,黑暗而巨大, 仿佛在自由意志的支配下,举首。 我一再击水,那阴森的形状, 在我与繁星之间愈发滋长, 紧随我身后,如同一个生物, 似乎有自己的目的,缓慢有节奏地运动着。 我以颤抖的双桨调转船头, 透过无言的水面,取道重回柳树遮蔽之所, 让我的小船停泊在岩洞里—— 穿越草地回家,心情沉重而落寞。 但在我看到那景象之后,一切对于未知 生命形态幽暗暧昧的意识,在我的思维中 萦绕多日,黑暗吞噬我的思绪, 谓之幽僻或空旷的荒原,那些熟悉的形象 没有残存下来:树的倩影、海天美景 与田野之绿意。但是那巨大有力之体, 不像人类那般生活,白昼在心灵中缓慢移荡, 夜里来侵扰我的梦乡。 (序曲·卷一,357-400行) 从《奇莱前书》开头的几行中,我们得知杨牧,像华兹华斯一样,感知到本土的风景仿佛同他倾诉——后来我们明白了当他越出这片社会的边境时,他频繁地收到此般指示。在年轻的华兹华斯带走不属于他的船之时,没有道德权威走来与之交谈。山在和他对话,他们根本没有明明白白地反对他古怪的举止,而且,有一天正处在学生时代的杨牧逃课了,他独自停留于一艘租来的小船上,在他同学常到的校园里的桥下划了一天,可想而知,他的同学不能或看不到桥下的他,但是群山、河水和海洋似乎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与华兹华斯一道,他的一举一动既是儿时的贪玩,也是文学的修辞。在杨牧的版本,一个亚热带版本中,对于华兹华斯而言若隐若现的山既是火山的峰顶,也是一堵水墙…… …我张望河水,一面高声对木寮里那瘦高男人说:“我的脚踏车怎么办,假如我租一个钟头的船?” 我听见熟悉的乐曲,自远处漂浮。 那人又说:“好了。”他再度俯身到我背后,使我疑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当我回头查看刹那,正感觉船身向前拐动,而我看到他是用右手猛力一推,嘴巴快意地喝道:“去也——”小船于是脱离石梯码头,平稳而舒畅地投向河心。 这河来自西望俨伟,苍冥的山群,但并不深入远脉当中,我曾经回溯它的源头,后来,在一个炎炎的夏日清晨,我曾经骑脚踏车循岸前去,午前就到了。那时我最惊讶的是,为什么这河的源头那么窄,可是浅浅的水流又那么清澈,透明?大小石头错落散置。好像是山神水鬼和木魅花魂竞相安排的,梦幻的展示。是的,窄窄小小的水流两边长满灌木和藤蔓,密叶间迸生一串串雪白累累的花,我不确定那花的名字;河床更像是筛净的珠盘,镶簪了翠玉的边。泉水下来以后,依旧清浅,可是河床忽然扩大,但那只是台风来时山洪爆发的倾泄,平时它悄悄流淌,有一种宁谧沉潜的样子,并不引起你的注意。这河接近美仑水势渐大,于是深情地环小山南麓绕过,缓缓无声,流洗那接连不断的芦秆,野芹,春堇,水姜。这一岸巨大的凤凰木将叶影和花荫重叠地投进水面,有时甚至将叶子和花蕾纷纷坠落,轻轻飘上悠闲的流波,浮沉而去,那么慢,大树后高筑的护堤斜坡也长满了野花——堤外就是花莲老街上聚居的人家,但我还是不太相信那样源自一筛净的珠盘,并且镶簪了翠玉的边,那样清浅的梦幻的展示,竟也以它沸洊之声势教人心存畏惧,在凤凰木后筑起一条长长的,长长的护堤。我可以听见那歌声持续不断对我传来。是河水的音乐吗?或许是我心神深处激荡出来的创作,如此汹涌,如此澎湃,如此轻柔,沉郁,无所不在,又像一种回响,随时即将消失于无形。 我的小船犹豫片刻,不知道应该向什么方向行进。这河到了下游,水面变得出奇广阔,而且那一边对岸陡然升起,如断崖,前后数百尺之遥,连绵,自西而东,引导流水在这里遽尔歇止,仿佛不期来到一森森的古潭,忽然腼腆宁静,只能暗中低吟那重复的,熟悉的调子。这一带河水,曩昔在乡里中号称“陆军港”。 我打着双桨顺流而下。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是海,心里有些害怕,但也许喜悦居多。 “假使,假使现在忽然山洪暴发?” “大水狂泻自山岑高处,以无比的快速赶到,汹涌向我的单舟扑来。即使它不当下将我打入水底,也足以用它的重力攫我往河口翻滚滑落,浮起来,沉下去,迎向咸腥的海水,在第一波山洪和海浪不期相遇的重击下,昏晕过去。于是我像一片断根的水草在太平洋不即不离的澳隈里飘荡,在彩色小鱼群中颤抖,在珊瑚礁间摇摆,而终于慢慢地,像水草一样,在大海不可拒绝的激情舐吻之下,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我被洗得干干净净,透明的精神,无重量的灵魂。” “你早已经死了。” “第一次死不算。”我说:“我被急速赶来的冷泉拥进怀里。那时一切都太匆忙,出其不意是不是?我不知道那是恐怖还是甜蜜。我不知道那是悲伤,还是喜悦。那说不定就是一种舒适,在温柔的清水里放松地死去,像云霭,春草,丝绒,像永不休歇的上升的咏颂,一种奉献,皈依。然则就让它来吧,让山洪赶到,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将我带去,在我还保有完整的真情和不着边际的爱的时候。我是多么纯粹,清洁,若是如此纯洁可以死去,在飞禽走兽和昆虫的祝福声里,在鱼虾水族的抚慰,草木花卉的垂顾里,就让我死去吧——无知觉的死,或许并不能说是死。” “什么死,才算是真正的死?” “什么死才算……” 这时我的小船刚穿过大桥下两座桥墩间的水道,像长脚蚊不自觉停驻在急湍上,被流波托起下送,仿佛有歌声依依相伴,细如天使的叮咛,又完全是静,船尾的水纹粲然开放像一束春花,即刻枯萎,流落,然而反复不懈,始终不曾散失。 “什么样才算?” 但是我听见别的声音,在我自我缱绻的盘问之外,高处接近大桥北端是脚踏车下坡纷纷刹车一阵急似一阵铰链磨击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学校放学的声音。他们应该已经降旗完毕,听完训话,解散回家了。九百个男学生拥出来,甩着完全一样的书包,颜色一样,重量也一样;帽子在头上,在手上,或者像我把它塞进书包里,这一天我没有参加降旗。我从午间开始就觉得坐立不安,心中浮沉着不成型的诡异的调子,好像隔着高大阴森的古墙,深院里有人对我悠悠沉湎地吟唱,一首破碎的,然而仿佛是特定的可辨识的,谨慎的歌,以难解的文字发音,但偶然突出些熟悉的表情,又似乎是我醒睡之间时常听到的。我左右张望。远天,海浪,匍匐的山,老得不能再老的榕树,扶桑,美人蕉,屋顶下那一天比一天膨胀的蜜蜂窝。“怎么样才能把自己放开,自由,解脱,与众不同?”我反复对自己提出这样没头脑的问题,然后困顿不堪:“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与众不同?”黑板上写满了专有名词:启蒙时代,领主,农奴,工会,迦里略,锁国政策,救赎券。我从游泳池边的小道降落台阶,缘操场一头紧靠着高耸的石墙向前走,书包挂在左肩,帽子在书包里,小心不要一脚踏进排水沟,过升旗台,从新植了凤凰木的斜坡蹑足转入脚踏车棚,轻轻开锁推出我的车,双手扶好越过小门,没等到在另一头补车胎的老金发现,我已经疾驶而去。 “假使现在山洪暴发呢?” “大水要很久才赶得到这里。” “假使,就是假定假使,刚才不久以前已经暴发了,而现在它正好汹涌赶到,对你迎面扑来,现在当你打桨回舟……” 大水将淹没我,使巨大猛烈的力将我和我可悲的小船打翻,沉没水底。没有人知道我就这样沉没了,死了。那个瘦子一定闭嘴不提我租船的事;一个人上课时间带书包来划船,神魂颠倒的样子,太阳都下山了还守着大桥墩不动。他知道最好别提。问老金?老金说好像听见有学生降旗以前就到车棚来过,的确可能有的,但他忙着帮许老师补轮胎,擦车,来不及注意是谁。不过人们也许根本没想到问老金。我沉下去,在水底翻滚几次,很快就冲出河口,投向大海。 小船搁浅在沙滩,船底朝上。 这似乎是很好的结局。或许不能说是结局——是一个开始。我被远远赶到的大水带走,进入渺茫,阴凉,辽阔。那无限神奇,澎湃的空间,如此丰美广大,已经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关于作者: 在1998年,丹尼尔·伯施凭借对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反复刻画而作的四首诗获得波士顿评论诗奖,他的作品刊登在诸如Poetry, Slate, The TLS, Agni, Berfrois, The New Republic, The Huffington Post, The Fortnightly Review, 和The Paris Review等杂志上。他的诗集,《熔炉》(Crucible)在2002年由Other Press出版,他的八行两韵诗《八度音阶》(Octaves)可在beardofbees.com上免费下载。丹尼尔在波士顿大学、哈佛大学、塔夫茨大学、梅里马克大学、核桃山艺校和埃默里大学教授写作。 (林楮墨译) 译注: [1]华兹华斯:即William Wordsworth,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文艺复兴运动以来最重要的诗人之一。 [2]198-204:本文所引哥大社版英译杨牧《奇莱前书》页数。 [3]‘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Taiwan是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的一个书系,由齐邦媛与王德威主编,译介了许多台湾文学巨作,如吴浊流《亚细亚的孤儿》、王祯和《玫瑰玫瑰我爱你》、朱天文《荒人手记》等。 [4]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另译柏克莱加州大学,简称UCB。 [5]叶慈:即William Butler Yeats,爱尔兰著名诗人。杨牧1997年于台北洪范书店出版其编译的《叶慈诗选》。 [6]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1967年成立,由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Paul Engle)与其妻子,作家聂华苓二人创办,是全世界首个由一间大学举办的全球性作家交流计划。 [7]《序曲》:华兹华斯叙述自己心灵发展各阶段的印象、感受和思想的诗体自传,写作始于1799年初,并于1805年完成,开创了自传诗的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