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秦腔》及其他

  《秦腔》是一本几十万字的悲剧。
    
   一言以蔽之，《秦腔》的主题便是旧有的尽数东流，分崩离析，未来的乌烟瘴气，惨淡无光。这个主题贯穿着全书，直至最后夏家主事人全部死亡而呼应衔接，同时也笼罩着整条清风街，整个村庄里的所有村民，这个主题本身既绝望又深刻，向读者发出了恍如秦腔的呐喊和疑问。农村的经济形态几经变化，从上千年的小农经济，到建国后的土改、合作社、承包制和更剧烈的商业化，从过去的一亩三分地，土地从不辜负人，到如今的抛耕、停耕、土地再也难以养活人，这一系列的变化和冲击太快太强，无数农民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在其面前难以适应，震惊和愤怒也由此产生。坦白讲，新旧关系发生的对立是历史和进步的必然，值得写，也值得理解。但本书的探寻并不止于此，贾平凹更把方向指向了未来，因而拥有了更强的批判性。贾平凹对于未来的焦虑在于，新的经济形态不可避免的冲击到了固有的农村生活生产形态，但是生活方式并没有给农村带来更有希望的发展，相反，农村在凋敝下去，道德在败坏下去，原因领导农民的村干部也丧失了斗志，不过是做些困境里的自嘲。

   其次，“秦腔”这个意向选择的非常好。在书中，当地民间艺术秦腔的命运是和清风街农村的命运，以及街上主要人物的命运互相纠缠的，这使得全书更有艺术价值，也更加耐人寻味。秦腔的命运是不断地消沉和边缘化，本书刚开场，便指出了流行歌曲正在日益挤压秦腔的生存空间，而民众也一边倒似的喜欢上了流行歌曲，而越发的不尊重秦腔。（巡演时暴打演员，十分狼狈）但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口，县里指派下来接管戏团的中星，却是一个彻彻底底地秦腔盲。他热切地希望振兴秦腔，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加官进爵的私欲。更为致命地是，演奏秦腔的演员，在生活的压迫下也自甘堕落（在政府门口摆摊），疏于技巧（唱不了戏、唱了又断气），连演员都看不起，甚至出言辱骂秦腔。可以说，贾平凹给秦腔营造了一个全方位地绝境，但是在这个绝境里，却仍然有少数的几个人（夏天智、白雪）仍在坚持和传播着对秦腔的热爱，这极大的增加了故事的悲剧性和深刻性。同时，借由这几个人物，也把秦腔悲惨堕落的命运和清风街萧条无望的命运勾连到了一起，隐隐地指出，文化的堕落和缺失与村庄经济道德的消亡有着不可否认的联系。

  最后，这本几十万字的书写下来，还是很大的还原了西北农村的风土、人情、习俗和观念。这里面有中国全部农村地区的通病，如吝啬贪利，嘴碎多事（四个媳妇），也体现着中国文化的病态，如夏风一人成名，全村都指望着他办事，这与长久以来中国文化里的“家国同构”“光宗耀祖”的心态是割离不开的，这些观念有利有弊，只是在这本小说里，贾平凹将其丑陋的一面恼人地拎了出来。

  大致谈完作品，再来聊聊作者。贾平凹作为当年“陕军东征”的“五虎将”之一，作品一向高产，也很有影响力。贾平凹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历来努力回应社会关切，密切这注视着社会的痛处。《废都》等文都体现了他针砭时事的追求，也因为这样，他目的明确，笔下小说的情节、线索都清晰明了。另外，贾平凹又是一个具有人文关怀的作家，《秦腔》里，他一再的暗示表达，在广袤的农村中，借秦腔而显现出了多少有天赋、有思想的能人呀，他们没有机会识字，没有机会进修音乐，却对秦腔有着天然精准，不输大家的把握和了解，给秦腔正名、出书、写序并爱到死时拿秦腔的书做枕头，拿马勺做面具的可是一位农民啊，但农村的境况，却又让这些有着无限可能的人生活的多么艰难和卑贱。

  最后，不得不谈的是贾平凹作品里对性的描写，《秦腔》中尺度相对不大，但《废都》等书对性赤裸地描写一度让其成为禁书。讲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谈论一个问题，即贾平凹的性描写让读者感到不舒服和“脏”，这当然有他自己的用意，但作家描写性的尺度和边界究竟在何处？我可以理解，为了反映粗糙的农村生活，夸张直接的性爱场面显得更加真实，但是，肉欲的性爱不是所有人生活的全部，性，要上升到有爱加持的境界才能产生感动和美，即“爱是深入到肉体中的精神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