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微闻 稚子清歌踏月而来
George和许多许多德语诗人一样,对于我是一个陌生的存在,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完全是因为我的浅薄无知),直到一见如故。第一次遇见这样纠结的一个男人,而且毫不羞赧于自己的纠结的不愿长大业已长大的尚有稚子之心的成年人,是因为他的一封信,一封给一位女性朋友的信: “······也许,我应再次向您证实您知道已久的事情?我为何要对我的朋友们讲述那些伴随我全部历程的危险深渊——并且恰好是最近那些特别可怕的深渊?在那样的时候,朋友们往往都只能无助地站在同情的距离之外······对于那些毫无慰藉的事情,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拯救灾难的办法。无人知晓那些事情。我无法度过我的生命,除非是在最完善的外表辉煌中。因此,我为之斗争、受苦和流血的一切,不值得任何人知道。然而发生的一切,也是为了朋友们。他们那样看待我,就是他们最为巨大的生活慰藉。于是,我就那样一道为他们斗争、忍耐和沉默。我不断地濒临最极端的边沿,我所付出的,就是最后的和所有可能的····即便无人预感到这一点···” 莫光华先生的翻译中正好略去了那段要不要和这位朋友相约去瑞士的回答,那几句近似于任性和无私坦白的话,真的将一个纠结的没长大的男人诠释得淋漓尽致。而上面的这几句则是一个敏感的早醒者,在众人皆睡的孤独中,对未知的忧惧:一种对灾难的直觉感知又无从证明的不测感和无力感。这种对自己、言语、梦、民族和文明的无孔不入和无从捉摸的游离感,滋养着他的诗兴,同时也吞噬着他的诗度:就像无数人描绘过的那个黑洞,他也一样的好奇紧张和忧心忡忡。偶尔,他也会暗自骄傲,他能看见,他能听到,他能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巷游荡。 George虽然如此纠结,依旧让人欲罢不能的大概也是因为他的纠结:他将他的忧虑不仅写进他的诗行,有时也写进了他的生命。虽然对他的真实生活所知甚少,但总有一种感觉,他好像在以自己诗的理念生活,或者说,他的生活是诗歌的具化。如果说他在他的Kreis中Performance他的诗,并因为感化了一批年轻的白纸一样的追随者而沾沾自喜,或者将之视为生命价值的话,貌似是很大不敬的诋毁,但是或许这种“表演欲”原本也是他本人无法抑制的,他是为此而生的,所以很难说这种诗行合一的诉求是künstlich, 而是Kunst本身,因为他不是有意为之,或者说他自己有意manipulieren了这种行为。 先知者的烦恼,以及不被世人所理解所认同,甚至被视为异端的苦闷,这只是硬币的一面。另外一面是,他所感知的美也比常人多,所以上帝是公平的。人生如寄,George先生和我们每一个人一样走在自己的路上,只是他感受到更多的美和恶,只是他醒着的时候比我们长了那么一点。他的难得在于,独立于世,不仅不愿受制于任何一个政党和团体,也不愿情感上依赖任何一个女人,他甚至都没有多少相知甚笃相看永不厌的朋友,他倾其所有所追求的艺术 Autonomie和Souveranität和中国文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傲虽然有所相似,但绝不完全相同:应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出世入世观念和生命价值取向。很难想象,如果George先生Ohne George-Kreis会什么情形。同样也很难想象,中国文人如杜甫没了“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如苏轼没了子由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对Individuum的理解,始终不可苟同吧,中国人的家国观念深入骨髓,艺术中Individuum必须以此为依托而存在的。 我的偏见,诗歌是不可译的,被这本书完美打败。虽然形式和语言一样,被很多人视为Oberflächlich的东西,但是看到形式规整字数一致的翻译,还是着实惊艳到了。就如传言中George先生喜欢俊美年轻的朋友圈一样,我也喜欢美丽的字眼和巧妙的淘气的句式。我想,我以前那种阅读译文的方式,一字一句的对照阅读,虽然很乖,但是从此之后大概要与之告别了。因为要敢于给译者创造的空间,当然在善意的前提下。译者的贡献在于,将Ta理解的作品介绍给大家,不满足于此的读者,当然会不辞劳苦学习这门语言,否则必须sich damit abfin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