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

宫崎市定先生的代表作《九品官人法研究》是研究中国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的经典之作，其内容不仅是对官员选拔制度的梳理，也分析了社会政治的渊源变化。这本书虽然看书名只是对制度的研究，实际上事件背后的分析很深刻，一位位君主在不同背景下采用不同政策，读起来分外吸引人。 一年多以前读过《宫崎市定中国史》，知道整本书是全凭记忆和理解从世界史和社会经济史的角度写的。这本《九品官人法研究》也是一贯的语言平实易懂、娓娓道来、举重若轻，论史识人辨事的功力跃然纸上。我也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整理，这篇文章有点长，但内容都很好懂。

一、贵族 1. 概述 首先，中国也是有贵族的，并且相当“贵族”。这种贵族体现在方方面面：贵族教养、贵族对于政治、经济权力的垄断等等。贵族之间的等级划分很明确，贵族的门第流品是决定子弟起家官等级的最关键因素。 从商朝开始，就一直有贵族，权利都是在贵族阶层。《左传》里也基本都是贵族。也有说春秋末战国初那时候因为奖励军功，士庶的界限没有那么严。嫡长子继承制本身是维护统治阶级稳定的，但庶子可能几代之后就是平民了。 2. 婚姻制度 评定贵族等级的第一标准是先祖担任的官职，但官职有时候也受性格、寿命、运气等因素影响，不一定完全代表家族实力，所以婚姻变成一项重要的补充。贵族之间，只和跟自己同样等级的贵族联姻。第一流的大家族还可以跟皇家联姻，南朝宋朝就是跟王氏大家族联姻。家族内部还会虐待跟低等级家族联姻生下的孩子，这也是为了维护自己家族地位的自保之策。 作者还说，可能贵族的联姻网络会遍布全国，在那个信息情报系统不发达的社会，贵族能够传递情报，甚至可以收买、策反敌国的贵族。跟僧侣一样。所以贵族是很重要的政治组成部分。 3. 与皇权关系 贵族制笼罩着魏晋南北朝的中国社会，皇权战胜不了贵族，哪怕能灭掉某一个家族，也会有别的家族补上来，绝对不可能彻底推翻这个制度。南北朝乱世中，新上任的皇室往往也会快速贵族化。说明当时贵族制是很好的维护稳定的手段，是不是跟宗法制有类似的功能？ 贵族与皇权是相互依赖的关系，对于贵族来说，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中央政府。特别是南朝的贵族，他们会支持南朝的皇帝，因为比起贡献一点力量，他们更害怕南方也遭受北方铁骑的蹂躏。对于皇帝来说，也必须利用贵族的力量、利用贵族在平民之间的渗透能力。贵族掌握了底层人民，有部曲、奴婢。如果这些人变成流民，一定会大乱。中央政府并没有向下渗透的能力：他们运用本地人当官，这些官员也需要地方贵族的支持才可以施展手脚。如果碰到混乱，没有贵族支持，可能连盗贼都抓不到，更不要说平叛什么的了。 4. 豪族 豪族跟贵族的最大区别在于豪族是地方势力，也可以说是比较低档次的贵族，进入不了中央权力。曹操就是受地方豪族支持，《三国演义》里的李典、许褚其实都是率领宗族部曲几千家的豪族，出自琅邪名门的诸葛亮也是相同情况。豪族对下继续争夺人口、土地，对上积极想进入中央政权。所以如果能扶植势力成为皇帝，自己也会变成一流贵族。贵族就是豪族发达以后与政权结合而形成的。 5. 任子制度 任子制度在汉朝时候就有，陈霸先创立陈朝以后，也开始使用任子制度。任子制度就是父亲是大官，儿子或者家族子弟就可以当官，而不一定要有非常大、非常悠久的家族背景。这其实就是新王朝的以天子为中心的贵族制度，因为发展几代之后就会有庞大的家族势力了，跟旧贵族也就没区别了吧。 6. 贵族心态与教养 贵族的教养是比平民高的，并且是很难被学去的。贵族因为都是保持祖上流传下来的优越和垄断，所以内心是保守不期望改变的，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改变就意味着变糟糕。 7. 南北贵族 南北之间并不是完全隔离的，战争还会催生一些南北流动，比如有南朝的贵族到北朝去受到重用。 举一个例子。西晋在八王之乱、五胡叛乱之后崩溃，琅邪王司马睿（元帝）南奔建立东晋。元帝是司马懿的曾孙，北方混乱时，被任命为安东将军。他听从王导的建议在建康开府，延揽全国的名士入其府幕。南方地区此时比较平静，所以很多中原士族陆续聚集到建康，幕僚队伍迅速膨胀。元帝即帝位后，幕僚也就成为朝廷大臣。东晋朝廷内部分为两大派系，一是来自北方的流寓贵族，二是南方的土著贵族。因为王室也是流寓王朝，所以流寓贵族占据了更高的地位。 以王导为首的琅邪王氏一心依附政权，死守其官僚性贵族、贵族性官僚的地位，依仗特权重新获得土地、财产。但这种转瞬之间勃然兴起的势力一旦遭遇镇压变顷刻瓦解。最善于随着政权转移而机敏地转变立场的是以王导为祖先的琅邪王氏。东晋维持约一百年后被宋所篡夺，此后经历了四代王朝的更替，宋朝约六十年，南齐二十三年，梁五十五年，陈三十二年。在这五个朝代里，琅邪王氏始终保持了贵族的冠冕地位。 有的流寓贵族政治斗争失败，逃到北方。如果他们有利用价值，北方政权也会厚待他们。而迟于流寓贵族南渡的北方贵族，就不会再受到欢迎了，只会被当作武人看待。元帝最初发展势力的时候，土著贵族给予了大力支持，但政权稳固后，土著贵族反而屈居二流地位，说方言的南方贵族被流寓贵族视为乡巴佬。但对于南方贵族来说，尊奉东晋朝廷比动乱要好太多，东晋对南方贵族也给予了任官和徭役豁免的特权。 8. 少数民族的氏族贵族 少数民族一般是在北朝，他们是氏族制贵族，跟中国本土的有区别，国家不是某一姓的，而是宗族全体成员共有的。这就意味着，很容易分裂，实际上这也是华北一直动乱的原因。慕容氏的北燕就是如此。中央是少数民族制度，地方是汉人的制度。他们内部会有种族的等级划分，认为外族是低贱的种族，汉族也是。但是统治时，要利用汉族的文化、经济实力，所以会拉拢贵族。 到北魏的时候，氏族瓦解，也就给了孝文帝改革的机会。少数民族的贵族应该也是联姻，比如北魏孝文帝的妈妈在自己三岁时被杀，自己的老婆都在生了孩子以后被祖母冯太后杀掉，以维持朝政稳定。说明皇后都是大家族出来的，背后势力很强。 9. 军阀与贵族 有功劳的军阀可以成为贵族，但不包括底层士兵，特别是少数民族的，可能上层贵族汉化或者变贵族，但是底层的并没有。这些底层士兵也有可能成为动荡因素，有的朝代是被还没丧失野性的这些人灭掉，例如北边六镇的暴动就是北魏分裂的重要因素。 二、九品与中正 1. 九品中正制度的产生 曹魏在独立前，自己也产生了一个小政府，跟原来东汉的政府平行。独立后，要处理原来东汉的政府官员，不然这些官员都没饭吃了，可能会造反。但又不能全部吸收过来。一是因为人数太多，而且东汉末的官员本身就比较乱，不好评定，二是保不准里面没有反魏的人。所以就有了九品中正这套体系来评定官员，再给予官职。

2. 九品官人与中正制度 宫崎市定先生把九品中正制度的九品和中正分开，因为虽然官品是有九品，但判断标准不一定一直都在中正手中。事实上，一开始中正在选拔中央官员时是判断候选人官品、乡品的关键。比如中正判断一个人未来能够做到二品官，即乡品为二品，那这个人的起家官的官品就是六品，乡品、官品中间相差4级。一开始的中正权力是非常大的，以致于中正这个官职也是很多贵族争夺的目标。贵族子弟一般可以从六品起家，祖上特别的也有从五品起家的。而寒门子弟并没有什么施展才能的政治舞台，他们的仕途上限基本是五品。对于贵族来说，选拔的标准其实跟个人才干无甚关联——家族的门第流品决定子弟的起家官的等级。所以随着贵族的势力争夺结束、地位固定以后，贵族谱牒由中央的尚书保管，贵族地位是哪个等级、祖上的官职如何都一目了然，很方便判断子弟应当从哪里起家。这些官员选拔的标准就到了中央手中，中正失去了一开始的职能，后来还演变出选拔地方官员等职能。所以作者后面讨论官员选拔的时候，就把九品官人法和中正制度分开讨论。 3. 清流浊流 我一开始以为清浊是清官贪官的意思。其实是贵族官员和寒门官员的区别。贵族子弟只愿意当清官，甚至如果中央给的官职不合心意，还会拒绝出仕，直至给出适合的官职。或者中央升迁某人，但新岗位不是清官，那也很有可能被拒绝。这是因为先祖的官职会影响子孙的官职，所以如果接受了不好的官职，可能会拖累整个家族的门第等级。当然了，这些清官其实不需要干什么实事。我们都知道，一个官员要在岗位上做出成绩，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但清官是以频繁调动为荣，这样不会占据岗位挡住别人的升迁，一岁数迁还是值得荣耀的事呢。 4. 清谈 这个关系到中正选拔人的标准。因为中正其实并没有机会真的去见面、交流、了解每一个待出仕的人。甚至有的连面都没见过。那怎么判断一个人呢？《魏晋玄学论稿》里有说到几个方法，包括相面啊一些比较玄的。宫崎市定先生说清谈就是一个很有效的手段。如果成为社交明星，在社交界的评价可以原封不动地反映在官品评定上。要成为明星，由于当时出仕年龄早，都是20岁，所以按照正常教学很难产生显著成果，清谈就成为便捷有效的手段了。清谈是很功利、目的性很强的行为，并不单单是文化问题。除了清谈这个主要的，奢侈、贿赂也是功能类似的手段。 5. 胥吏 这是宫崎市定先生想用另外一本书专门写的内容。当时既然是贵族子弟当官，并且不用做实事，那做事的担子就落到了他们手下的令、史等人身上。而这些胥吏，奋斗一辈子的巅峰很可能就是贵族的起家官那个等级。 6. 学馆 贵族当官只要有门第就可以了，不需要学什么，或者说他们的教育是内部的，并没有受到中央的直接控制。梁武帝设立五经学馆，一经掌管一馆，是给寒门子弟的。有点科举雏形的感觉。贵族学习有专门的国子学，上学可以免役，免役是很诱人的条件，这样贵族就很乐意过来学习了。 梁朝把贵族出仕年龄推迟到30岁，但可以通过学习早出仕。也是一种让贵族学习的手段。通过学馆来选拔一部分贵族，可以打破只看门第的限制，让有些贵族子弟觉得自己是因为贵族教养才是贵族，梁武帝就获得了不一样的追随者。 7. 经学与文学 门第高的贵族爱好文学，寒门子弟学习经学。因为文学需要不断追随新潮流，经学只要有经书就能够学习。而且彼时的经学章句色彩浓，课业繁重，贵族也没有毅力学枯燥的经学。经学中，《周易》章句色彩是比较淡的，还算受欢迎一点的。文学、清谈在南方贵族中盛行，这也导致南朝上层官员的整体风气是比较放纵散漫的。 三、隋唐 其实宫崎市定先生在介绍制度的时候，穿插写了南北朝的具体情况，分析得相当精彩。但篇幅有限，我就不讨论了。再说一下隋唐。 北周平定北齐后，再度统一北魏分裂40多年来的华北，但仅四年就被外戚杨坚篡位建立了隋朝。隋文帝杨坚改革地方制度，废除了被贵族恃为牙城的州郡僚属的辟召制度。这就意味着贵族以后不可能在当地担任僚属了。隋朝还制定了地方官的任期。隋炀帝征伐高丽失败，地方开始造反，新制度下的地方官僚没有了地方贵族的支持，形同废物。隋朝可以说是因为过于激进的地方制度改革而早早灭亡的，贵族制度也走上衰运。也可以说，贵族势力已经走向没落，改革才成为可能。 插入一个小例子。刑不上士大夫是一个通识，但隋文帝允许鞭打朝士，这是非常失贵族人心的一件事。 隋文帝改革地方制度，就需要众多的候补官吏，就改以前的秀才孝廉制为秀才、明经、进士科，唐朝也沿袭了这种考试制度。 至于唐朝的关中贵族、江南贵族、山东贵族的具体情况、牛李党争等，就不多说了。 四、小结 从三国到唐朝，可以称为贵族制度时代。君权一直致力于把贵族制转变为官僚制，如果君权衰落的话，贵族制还可能发展成割据性的封建制度。官僚制吸取了贵族制的长处，并通过自身的贵族化才压倒了旧贵族制。唐朝官僚也产生了清浊流品之别。以科举和任子出身者为清流，再通过科举制把读书人吸收过来，变成比旧贵族更具有贵族教养的知识官僚。 王先生点评 《九品官人法研究》是宫崎市定的名著，奠定了一代大师的地位，堪执京都学派之牛耳。陈寅恪云“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于今观之，神州的史学界恐怕还是难以“洗斯耻”！不过还好，东瀛汉学日渐没落，想来差距也会因此而缩短。 唐宋变革，是个很关键的思路，内藤湖南有此洞见，确实令神州士夫汗颜。宫崎市定这部名著，以“科举前史”作为副标题，可见其是希望由此而梳理唐科举制度的前世源流，还是为了厘清唐宋的问题。 这篇读后，洋洋洒洒，看得出读的时候细心，也感觉到已经从前辈大师中浸染了不少思路方法。稍假时日，功力必然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