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考古人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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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郑嘉励先生《考古的另一面》一书时,距离学生时代与武汉大学考古系师生一起进行田野调查,已经七年。那些拿着洛阳铲和GPS走在田野上的日子,一点一滴,都被这本书拉了回来。
该书来自考古田野的直接的生活经验,这种真真切切的经历本身比考古报告要有趣得多。遥想当年还在求学期间,有幸随武大考古系余西成教授一起考察楚长城,体验了一周的田野生活。翻过了鄂西北的大山头,访问了乡野村夫,考察了古名居,写了田野日记……其实最难忘的还是和考古人在田野上的闲谈。那会儿我们抓住一切闲暇时间,像好奇宝宝一样追问考古系师兄各种奇怪的问题,“你第一次挖尸体是什么时候?”“你们害怕吗?”“考古系女生多吗?”“就业如何?”……答案总是和我们想象中的出入很大,面对我们惊讶的表情,对面的考古学人倒是异常淡定,还会时不时地自嘲一把,笑称自己的双手可是沾满了古人的血。
这种自嘲的智慧,在书中随处可见。考古工作者郑嘉励的写作是非学院派的,可读性很强,他用轻松淡然甚至吐槽的口吻调侃了考古学家在田野中遇到的所有事情。在他的笔下,考古学家不再是一群脱离实际、神秘有古怪的人,他也会“害怕棺木、坟墓、妖魔鬼怪、太平间火葬场……”(《考古人的独白》);也会在与父母通话后因为想念家人而忧伤,被“击中了内心柔软的地方”(《墓志》);也会为古代的官场风气而恼怒;也会惧怕“酒桌文化”,一次又一次地“摸索对付的招法”(《酒桌》);也会像我们一样吐槽古代帝王将相千篇一律的画像,“一律作五官端正、髯髯有须的模样”……
除了追思历史,有时候考古人也是一位哲人。你看他行走在广袤的乡野,面对古今,世俗的纷扰和人性的丑恶暴露无遗,一声感慨,“到头来,红尘来去一场梦”(《界碑》);身处墓地,他“看到了现代人对古人的贪婪与无情”,也“看到了很多人对古人的怀念与温情”(《两处墓地》);在看到古人引以为豪的万工轿时,他竟批判起那些“对别人的生活缺少同情,对自己的生活缺乏思考”(《千工万工》)的人……还记得当时田野考察期间,带队的余教授最爱和业师畅谈宇宙、生死和人生。对于走出象牙塔,长年奔波于野外的考古人来说,来自田野的阅历,确实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人的思维方式。
每个学科都应该有这样的小书。毕竟考古学是一门技术活儿,离现实社会的主流文化是有相当的距离的。毫无疑问它是一门边缘性的基础学科,注定不可能像管理学、经济学、法学、数学那些应用性很强的学科那样显赫和辉煌,它既不能给人们带来现实的财富,也解决不了民众的疾苦,它所关注的是遥远的过去,远远脱离现实的生活,既不关系国计,更无关乎民生。考古学是在寻找、提取和分析古代的物质遗存的一堆材料和数据中寻找结论,这可不是广大读者想看的。所以这样一本集田野、读书、考古、历史、情感和生活体验于一身的小书,显得格外有趣。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开篇第一句就说:我恨旅行。这是人类学家的悲剧。我想考古人也是一样,他不会去透露自己作为一个田野考察者是如何去融入当地部落社群,遇到何种艰苦才取得这些考察资料的。他做的只是,以一贯的自嘲和淡定,在与当地民工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释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