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生光

献给《长夜难明》，献给黑夜中的赤子之心

边江／文

《Batman：The Dark Knight》:The night is darkest just before the dawn,and I promise you,the dawn is coming.

《蝙蝠侠：暗夜骑士》：黎明前的黑暗，我向你们保证，光明就要来了。

————题记

“2014年7月29日，大老虎落马。”

仿佛长久在水下屏气终于浮上岸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也如暗河中的盲鱼在千年的黑夜中迎接柔阳的即视感，如果你不曾在黑夜用力哭泣，便永远无法感知这样深重呼吸的畅快淋漓。《长夜难明》阅毕，东方破晓，侯贵平的沉冤昭雪和江阳张超们的舍生取义如同现实中的案件写照，泛着耐人心酸的味道却终究洗刷冤情，但现实中仍有更多的人常埋真相之下，等待着黑暗中泛着的微光，等待着正义。

从《谋杀官员》和《推理之王》系列走来的紫金陈，一如既往地从社会阴暗的山背出发，辟一条《长夜难明》的绝境之路。这是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却以任何一种超乎你想象的方式荡气回肠的层层展开，一些人心怀执念和信仰追逐着10年来谋杀行贿的真相，以身犯险，拷问始终，而更乌泱泱的一群人执着地护住真相上空的云层，打击举报人，毁灭证据，犯下一起起更大的罪，将赤裸的谎言越圆越大。赤子之心与黑暗势力的抗争，犯罪推理对上高智商悬疑的游戏，那些陌生的名字，侯贵平，江阳，张超，朱伟，陈明章，那些熟悉的名字，高栋，严良，赵铁民，即使你已无数次通晓案件的真相，通晓证据，牺牲，陷害，含冤的恫吓，通晓黑暗势力每每在光明深处露出的森森獠牙，为之愤慨，握拳，仇恨火焰浸透双眼，恐惧凉意泛上脊背，却仍会惊愕和感动于那些在深渊谷底将目光深沉望向远方的赤子之心，以生命的代价换取程序正义，以至死不渝对抗黑暗的山河海啸：

2001年，侯贵平第一次来到苗高乡，怀着对乡村支教的无限期望和秉持正义的无限执着，为无辜的少女奔走疾呼，生命的温度冻结于冰冷的漫漫长夜；

2002年，江阳来到平康县，以检察官秉持的赤子之心叩问着陌生同学生死的冤情，前程似锦变成遁入地狱；

2002年，陈明章第一次见到江阳，价值800块的情报坚定了他与之并肩战斗的决心，用法医最初的信仰和商人重利不轻别离的特质，落下那颗坚实的砝码；

2003年，朱伟第一次与江阳把酒言欢，以警察最坚实的信仰，不惜挑战司法程序和道德边际，平康白雪实至名归；

2013年，张超拖着行李箱，形容枯槁，步履蹒跚，在喧闹的地铁站束手就擒，不戴眼镜的双目下隐藏着狡黠的笑意，徐徐展开行李箱折叠着的江阳尸体。

视死如归的检察官，精于刑检的法医，通晓命门的警察，深谙程序的律师，还有那种未被儒染肮脏的年轻和正义感，如酒杯聚敛轻轻碰在一起，从事件和阶级的最底层迸发出绚烂的火焰，竟最终在政治游戏的风云际会下，迸发出照亮长夜的赤子光明。那些被压抑的声音并未真正消亡，那些锥心刺骨的折磨不过是狂奔去灵魂更深的角落，追寻执着，追寻正义，追寻光明和永无止境的真相。

“真相只会迟到，从不缺席。”

是的，真相只是迟到了，但这样的迟到，要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这样漫长的黑夜后换取的光明，要以如此彻底的方式走进公众挑剔的视野，构成那个牢不可破的长夜迷局。

殉道的过程异常艰难，无论原始的诉讼或这样决然的牺牲，犹如在无间地狱里燃起路标，恰似在死阴幽谷点亮微光，甚至付出铿锵无底的代价却仍一无所获，但只有这样决然的救赎，才有机会让幽暗的地方生出一线生机。每个动作每句说辞都是细致揣摩和律政逻辑的结晶，引导警方落入自己设好的陷阱，一点点捅破十年申诉翻案艰辛之路的窗户纸，当张超邋遢的造型出现在地铁站，抛尸认罪的爆炸性新闻火爆一时，时间链条的漏洞百出，每一位看客都毫不掩饰自己对重口味热点剧的好奇和关注，却由此成为主谋者手中的一枚棋子，共同拉开平反冤案的黑色序幕。

用死亡，用裹尸布和行李箱换来的倾诉，如此悉心雕琢，终于遇见聆听的相逢。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江阳，我会用四个字：赤子之心。”

要想漫长的黑夜冰皮解冻，需要另一个生命以殉道的方式加以完成。

江阳出狱后，从年轻有为的检察官变成背负骂名的手机维修工，修起手机依然像对待冤假错案一样，专注，细致，一丝不苟，赤子之心经历那么多困苦的经历，笑起来依然灿烂阳光；而在下一秒，又一次失去证人的江阳在火锅店里丢了钱包，十年不曾掉过眼泪的他，坐在寒风的路口放声痛哭，如此辛酸和怆然悲戚。这大概是全书中最引我动容的两处细节，倒霉而坚毅的前检察官，代之以最寻常的情感宣泄，坚持理想，心怀执念，也有向现实低头的矛盾与自我怀疑，在大好前程与无边黑暗间的左右摇摆，情感挣扎。在漫长的十年里，皱眉过，苦恼过，咆哮过，可始终能笑出来，始终怀着期许，把脚步往更前方迈去。

他本是司法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却在侯贵平生死的当口无法坐视不理，一条条生命就这样被挑选，被遗弃，被路人欣赏他们的奄奄一息，而你就这样以一颗赤子之心步步向前，从身外的迷途走向了风暴之眼。坚持正义，心若赤子，为爱涉险，心存良知，以飞蛾扑火的决心与勇气，换来一次次接近正义的宣判和无尽怅然的唏嘘。所幸，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世界尽头的黑暗把他凿碎把他吞噬，依然有那么一群人陪伴着他，陪着他一起战斗，一起在长夜中一往无前。检察官，法医，警察，律师，他们共同构成了刑检诉讼完整的生命体，在万丈深渊的边际，缓缓走一条曲线救国的小径。

人生充满了死亡和寒冷，但这样的陪伴会令人忘却死亡和寒冷，并乐此不疲。

“现实从来不美好，它既残酷又灰暗，但永远充满希望。”

对现实事件隐隐暗指的描写，陌生而又熟悉，在《推理之王》的系列里，以全新的主题，继续着高智商推理的绵长游戏。紫金陈在社会派的格调里为我们还原了这个压抑而困苦的故事，没有层层设疑的华丽布局，而将一个完整的故事切割打碎，在阳光下在黑暗中，杂糅拼凑进不同的时空，让逝者，疑犯，警察，教授，甚至读者都成为案件的一部分，还原并记录着出如此黑暗的真相。主人公一开场就是个死人，封底的只言片语已昭示了那些必然的结局，读者比剧中的侦探更早地理解《长夜难明》故事的全貌，这在以往的悬疑小说中都是不多见的。摒弃任何炫技，以多线叙事的方式，心无旁骛地讲述这个十年冤案终得平反的故事，错综复杂的拉锯战，凶手，动机及作案方式早已不再重要。诡计推理被降到了最低点，取而代之的是人性在重压下的闪光，人物个性的窥探描写依旧浅尝辄止，长镜头般的情感宣泄和转换迅捷的对话表达，惜字如金，却以个体并不充分的刻画，融入一群人的整体感知中。永不过时的场景转换描写，穿梭在十年间的POV演绎，十年前后的双线叙事，最终汇为一体。对于希望，我们总是念念不忘，倒是绝望，总是不请自来，久而久之，甚至令人这么思索，希望接踵而至，是不是为了支撑我们不断奔赴绝望的彼端。

于是，在蔚然成风难以逾越的黑恶势力面前，光明和程序正义需要用如此绝然的方式才能换取，用牺牲，用裹尸布和行李箱，用赤子之心和深不见底的执着。

“再漫长浓烈的深夜，终有黎明到来的时刻，它值得所有人为之等待坚持。”

这个故事很长，足足十年，看和听的人也感觉很长，仿佛过了十年。警徽，刑罚，良知，正义，记忆，一切坚固的东西都消散过，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过，所有的一切都曾摇摇欲坠甚至已经化为乌有，却在那黑暗的尽头有了微弱的光。于是，那些勇敢的赤子之心，用生命的代价布下一个局，精于世故 死磕到底。

你走过的一切，都将给你留下印记，不在身上，就在心底。

那些被时光，被诉讼时效，被长夜的黑暗，被记忆磨灭的东西，你要写出来，写出那些泯灭的黑暗，写出那些黑暗中闪烁的微光。